第20章 符文烙印下的沉默

作者:飞霞秋水 更新时间:2026/1/16 0:30:03 字数:5276

魔力沉寂的午夜,审查局地下羁押层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粘稠的冰晶,时间的概念被幽蓝的禁锢符文和绝对的寂静稀释。走廊中,只有规律到近乎机械的执法者靴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模糊的魔法嗡鸣打破死寂。防御结界模拟出的虚假星光从高处狭小的观测窗漏下,在地面形成冰冷的、不断变幻的光斑,勉强勾勒出通道曲折的轮廓。

秦念君、苏锦、何秀云被分别囚禁于相邻的三间基础符文禁锢间。每间不足四平方米,除了一张以硬化魔法植物纤维编织的窄床、一个刻有净化符文但仍散发异味的基础便溺容器外,别无他物。墙壁是掺有禁魔粉末的灰黑色石材,表面冰凉潮湿,渗着细密的冷凝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奥术消毒剂与若有若无的、类似灼烧过魔法生物残骸的焦苦气息混合而成的压抑味道。

秦念君独自坐在硬板床的边缘,双手依旧被带有魔力抑制符文的禁制束带反绑于身后,脚踝上那根限制步幅的短绳也未解除。长时间的束缚让她的手腕和脚踝早已超越了疼痛的阈值,只剩下深层的麻木、血液淤滞带来的刺麻感,以及被压抑的魔力回路传来的滞涩与空虚。她闭着眼,似乎在凝聚残存的精神力,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至发白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为何被捕如此精准?为何林晚身上的束缚明显留有可活动的余地?为何那张蕴含警示信息的纸条能穿透审查局的初步封锁,由那个看似普通的报童送达?这些问题如同啃噬心智的低语魔咒,在她脑海中盘旋。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沈青禾与陈书瑶至今下落不明,是凭借某种未知的后手成功脱身,还是落入了更为隐秘、戒备森严的其他禁锢设施?

走廊里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驻在她的禁锢间门口。

合金门上的通讯符文板亮起微光,一个冰冷、不带感情的合成音响起:“编号T-7,秦念君。出来接受问询。”

秦念君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得刺痛肺部。她用肩膀抵住潮湿的石壁,艰难地撑起身体。脚踝上的短绳迫使她只能迈着急促而细碎的小步挪向门口。

门无声地滑开,两名穿着灰色制式束腰外袍、佩戴初级执法徽章的女性助手站在外面,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魔法构装体。她们没有言语,只是以手势示意秦念君跟上。

走廊光线昏暗,镶嵌在墙壁上的照明符文间隔很远,大部分区域沉没在深蓝色的阴影之中。秦念君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刻有防滑纹路的石质地面上。她的学院制式低跟靴与大部分个人物品一同被收缴。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与细微的砂砾感,混合着伤口未愈的隐痛。

她被带入一间新的审讯室。惨白而均匀的魔法灯光从天花板多个角度投射而下,消除了所有阴影,让房间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墙壁是暗沉的墨绿色,表面有斑驳的、类似魔力侵蚀或陈旧血渍的痕迹。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由暗色金属锻造的长桌,边缘铭刻着防止窃听与记忆提取的防护符文。两把同样材质的固定座椅分置两侧。最引人注目的是对面墙壁上悬挂或镶嵌的几样魔法辅助审讯装置闪烁着不祥红光的精神压力增幅器、缠绕着细密导能丝的魔力感应探针、以及数枚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记忆碎片提取水晶,在冷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审讯桌后方坐着两人。一位穿着审查局高级调查官的深灰色制服,约莫四十岁,左侧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闪烁着微弱魔法抑制光晕的陈旧伤痕,那并非普通刀疤,而是某种强力破坏性法术留下的永久性烙印,让他的眼神更显阴鸷而锐利。另一位则穿着深灰色的文职长袍,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镜片不时掠过数据流光的金丝边框奥术分析眼镜,看起来像是文职或技术支持人员,但镜片后的目光同样冰冷如精密测算的仪器。

秦念君被按在桌子对面的固定金属椅上,双手依旧被反绑在身后,这个姿势让她被迫挺直脊背,正面完全暴露。

“身份核验。”刀疤调查官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粗糙的砂石摩擦,“姓名。”

“秦念君。”

“年龄。”

“十九。”

“圣玛丽亚魔法学院高等部,毕业年级,主修高等符文理论与古代封印术。”

“是。”

刀疤调查官打开一个厚重的、表面闪烁着多重封印符文的金属案卷夹,从中取出一枚魔法影像晶卡,激活后推至秦念君面前。影像清晰再现了午后在“四叶草交叉区”被捕的瞬间:她正被两名身穿黑色强化法袍的治安官扭住手臂,脸上是惊怒与竭力维持的镇定交织的表情。

“认识这些执行者吗?”刀疤调查官指着影像中那几名黑衫治安官。

秦念君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刀疤调查官冷哼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秦念君,我建议你节省彼此的时间。这些是审查局直属的‘影踪执法队’成员,专门负责追捕及控制你这类潜在的‘高危魔法思想扩散源’。”

秦念君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但长期的训练让她面上依旧维持着近乎僵硬的平静:“我不明白‘高危源’的含义。我当时只是在四叶草区进行常规的学术材料采购,便被他们无故扣押。”

“无故?”那位戴分析眼镜的文职人员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悦耳,甚至带着一丝程式化的关切,但内里透出的绝对理性却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心悸,“秦念君学徒,我们可是在你和你的同伴随身物品中,检测到了相当有趣的‘魔法造物’。”

他从案卷夹中取出几张以特殊魔法草浆压制而成的、薄而坚韧的纸页,正是下午散落的那些抄本残页。纸页表面,原本被模糊处理的金色字迹此刻清晰可见片段:《告吾等同道书》、《本源认知之桎梏》、《知识共享之必要》

“这些是什么?”文职分析师将纸页一张张平铺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轻点,纸页上的关键词汇便微微发亮,“秦念君学徒,请不要告诉我们,这些涉及‘魔法本源认知’、‘学派权威质疑’、‘非授权知识传播’等敏感议题的抄本残页,是你‘采购材料’时偶然夹带的?”

秦念君凝视着那些发光的字迹,掌心渗出冰冷的汗水。她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我下午确实是去采购参考典籍。这些纸页我不清楚它们何时、以何种方式进入了我的书包夹层。可能是有人暗中放置。”

“有人放置?”刀疤调查官猛地一掌拍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角几枚悬浮的监测水晶都轻微晃动,“秦念君!你认为审查局的逻辑推演法阵和现场魔力残留分析是儿戏吗?如此巧合,你们六人,每个人的随身储物空间里都‘被人放置’了同源禁忌抄本残页?如此巧合,你们六人同时‘出现’在散发此类抄本的高风险区域?如此巧合,你们六人的魔力轨迹与现场遗留的、未登记的奥术波动存在高度关联?”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昂,一句比一句冰冷,如同重锤接连敲打在秦念君紧绷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秦念君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因反绑而青紫交加的手腕上,“我只是去购买学习资料。”

“购买资料?”文职分析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数据流加速闪烁,他从案卷夹中调出一份光幕记录,“我们调取了‘新月书店’及周边十七家合规魔法材料供应商今日的销售记录与客户魔力印记登记。没有任何一条记录与你的魔力签名匹配。相反,有三位店铺的防护性侦测法阵记录显示,午后时分,有几名身着圣玛丽亚学院制服的年轻女性在附近区域长时间徘徊,行为模式‘异常谨慎,疑似进行非接触式信息传递或信号接收’。”

秦念君的喉咙一阵发干。她未曾料到审查局的调查能细致深入至此。

“秦念君,坦白或许能影响最终的‘魔法危害性评估’等级,顽固抵抗只会加重你的‘灵魂烙印’深度。”刀疤调查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性的阴影,“你们这个小组共有多少成员?核心引导者是谁?使用何种加密的通讯符文或灵魂链接?这些禁忌抄本的来源渠道?下一次预定的‘知识扩散’行动在何时何地?”

一连串问题如同精准制导的法术飞弹,瞄准她防线最薄弱处轰击。

秦念君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我不明白您的指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存在所谓的‘小组’或‘行动’。”

“学生?”刀疤调查官突然伸手,并非抓住头发,而是用戴有魔力抑制指套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秦念君的下颌骨,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泛着暗红色法术监测光晕的眼睛,“学生不专注研习学院认证的奥术课程,反而涉足这些足以令你灵魂被永久禁锢、魔力回路被彻底剥离的领域?秦念君,我提醒你,仅凭这些被《高危思想与禁忌奥术知识管制法》列为一级违禁物的抄本残页,就足以启动对你的‘极端思想污染’审判程序!那个程序的最终裁定,往往意味着意识囚笼或灵魂湮灭!”

下颌处传来骨骼被挤压的痛楚和魔力抑制带来的强烈麻痹感,秦念君忍住没有痛呼。她迎向对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传播任何禁忌知识。那些抄本残页,并非我的所有物。”

“我们清楚并非你亲手抄录。”文职分析师突然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这些纸页采用了古老的‘共鸣拓印术’,字迹是标准的古代精灵通用语变体。但是,秦念君学徒,我们在对你的个人宿舍进行‘深度奥术扫描’时,发现了这个。”

他从案卷夹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镶嵌着淡紫色记忆水晶的金属薄片,那是秦念君的灵魂绑定式加密记忆薄,理论上只有她本人的精神力波动才能解锁阅读。

秦念君的脸色瞬间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很惊讶?”文职分析师激活记忆薄,一段经过破解、转化为通用语的文字流在光幕上滚动显现,他以平稳的语调“念”道:“第三魔力月,第十五循环日。青禾提及,本源共鸣的‘窗口期’临近。第二十循环日。接收到新的‘碎片’,需进行‘信息固化’(指向传单印制),第二十五循环日。书瑶负责‘通道确认’(联络),秀云执行‘环境感知’(望风),我与晚晚执行‘载体转移’(运送)”

他“念”得很慢,每个词都如同冰锥刺入秦念君的脑海。

那些确实是她的私密记录,但采用了大量只有核心成员才知晓的隐喻、代号和魔法术语缩写。她万万没想到,审查局的奥术密码破译部门和灵魂印记强制解析技术,竟然能达到如此可怕的程度。

“现在,你还有何解释?”刀疤调查官松开手,冷笑着俯视她。

秦念君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着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她知道,记忆薄的内容被破解,很多事实已无法简单否认。但她更清楚,绝不能松口。不能透露组织的任何真实信息,不能牵连任何同伴,不能承认任何超越“个人行为”的指控。

“那是我在进行虚构性奥术叙事创作的练习草稿。”她重新睁开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我对古代秘闻和魔法社会学感兴趣,那些记录是构建幻想故事的素材设定。仅此而已。”

“创作?”刀疤调查官像是听到了某个荒诞的法术笑话,“秦念君,你认为审查局的逻辑校验法阵和测谎辅助符文,识别不出创作虚构与行动计划记录之间的本质差异?这些抄本残页也是你‘创作’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抄本残页从何而来。”秦念君顽固地重复,“我的记忆薄记录是创作素材。残页是外来物。没有其他关联。”

审讯室内陷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魔法仪器运行时细微的嗡鸣。

刀疤调查官与文职分析师交换了一个快速而难以解读的眼神。然后,刀疤调查官坐回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着复杂符文的小银盒,打开后取出一支散发着淡蓝色雾气的凝神烟卷,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那烟雾竟在空中形成短暂的数据流图案。

“秦念君,你很机敏,受过一定的反审讯训练。”文职分析师突然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却更令人不安的调子,“但你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我们情报网络的渗透力。你是否想过,为何你们的行动时间、碰头地点、人员构成,我们都了如指掌?为何那张针对性的抓捕之网,能如此精准地同时覆盖你们六人?”

秦念君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停滞。这个问题,从被捕那一刻起就如幽灵般萦绕不散。

为什么?

为什么那张网如此天衣无缝?

为什么她们几乎同步落网?

“因为,”文职分析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如同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你们的‘圈子’里,有我们的‘回声’。”

秦念君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被反绑的手腕因肌肉痉挛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支离破碎。

文职分析师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慈悲却又残忍无比的微笑:“你认为呢,秦念君?以你的观察力和逻辑能力,应当有所察觉吧?谁的状态最为‘异常’?谁身上的束缚明显‘留有余地’?谁最早被‘带离’,随后又‘戏剧性’地被重新‘捕获’并送回你们之中?”

林晚。

月白色的、质地特殊的法袍。松垮得几乎可以自行脱落的禁制束带。被捕时“恰好”能自主行走的双腿。被执法者“搀扶”离开时那个难以解读的、回望的眼神。以及后来,在“迷雾集市”附近,她“再次”被捕,与大家重新关押在一起。

但真的是她吗?如果她是“回声”,为何要回来?审查局为何要设计这样一出复杂的“回归”戏码?

秦念君的思维在剧痛与震惊中疯狂运转。一个可怕的推测浮现,深度伪装与渗透。让林晚以“二次被捕者”的身份重新打入她们内部,博取信任,套取更深层的情报,甚至引导出更多潜伏的成员。

“我听不懂你在暗示什么。”秦念君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翻涌的恐惧与怀疑死死压回心底,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我们都是圣玛丽亚的学生,都是被你们以模糊理由非法拘禁于此的受害者。”

“非法?”刀疤调查官掐灭了烟卷,那数据流烟雾瞬间消散,“秦念君,看来‘灵魂烙印’的滋味,才能让你真正理解什么是‘规则’与‘代价’。带下去!送返禁锢室!让她在寂静中,好好‘反思’!”

两名女性助手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秦念君,将她拖出了这间灯光惨白、空气冰冷的审讯室。

走廊的阴影重新将她吞没,唯有脚踝短绳摩擦地面发出的细微嘶声,以及她自己那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心跳与呼吸,陪伴着她,返回那个由符文、黑暗与无尽疑问构筑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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