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被带入这间冰冷审讯室的是何秀云。
当两名女性助手调查官将她带进来时,她的状况明显与前几人都不同。
恐惧已在她身上烙下了过于鲜明的印记。她的双腿虚软如浸水的麻绳,几乎完全无法支撑身体,完全是被半拖半架着挪进居室。
她的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那颤抖不仅源于冰冷和虚弱,更源自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惊恐。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无声地、持续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脏污的学院衬衫前襟。
她被几乎是放置在那张坚硬的金属椅上。她的双手同样被禁制束带反绑,手腕处的肿胀虽不及赵秀兰骇人,但长时间的束缚和恐惧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仍让她的双手呈现不健康的青白色,指尖冰冷麻木。她无法挺直脊背,只能蜷缩着、佝偻着坐在那里,仿佛想把自己缩到最小,消失在审讯者冰冷的目光中。脚踝上的短绳让她无法并拢双脚,只能无力地分开,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的伤口因紧张而不断传来细密的刺痛。
“何秀云。”刀疤调查官的声音罕见地没有了之前的凌厉,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调整过的、近乎温和的平稳,尽管那温和下依旧是冰封的基底,“不必过度惊惧。本次问询旨在厘清事实,并非为了施加无谓的苦痛。”
何秀云只是更厉害地发抖,牙关轻微地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汹涌的泪水和压抑的抽泣。
那位文职分析师站起身,从角落一个闪烁着恒温符文的小型储物柜中,取出一个散发着微弱热气与宁神草气息的陶杯。他将杯子轻轻放在何秀云面前的桌上,推近一些。“摄入一些‘安神花茶’,它有助于平复过载的魔力波动与紧张情绪。慢慢来,我们有时间。”他的声音平缓,镜片后的目光也似乎少了些许锋利,更像是在观察一个不稳定的实验体。
何秀云颤抖着抬起被绑在身前的双臂,她的束缚方式似乎被稍微调整过,双手被绑在了身前,这可能是一种刻意的“优待”。她笨拙地用双手捧起温热的陶杯,试图喝一口,但手的颤抖过于剧烈,茶水泼洒出来,烫到了她的手指,也弄湿了她本就单薄的衣衫。她惊吓般地松开了一点手,杯子险些掉落,又被她慌乱地捧住,这个动作牵动了手腕的伤处,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流得更凶。
“何秀云,我们对你的基础背景做过了解。”刀疤调查官指尖轻点着面前浮现的个人资料光幕,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出身于非魔法裔家庭,父母是王都第三区‘静谧齿轮’魔能工坊的基础符文铭刻工人。你的学院成绩长期处于中等偏下,魔力亲和测试显示为‘广泛但平庸’,性格评价记录为‘内向、谨慎、依从性较高’。像你这样的学徒,通常与世无争,专注于完成基础学业以谋求一份稳定的附魔工坊职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秀云满是泪痕的脸上继续说道:“我们很难相信,你会主动、自发地卷入如此高风险的‘禁忌知识扩散’活动。是否存在某种胁迫或引导?例如,受到某些更具影响力、更坚定的同伴的压力或诱导?”
何秀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刀疤调查官。那刻意放缓的语调和似乎“理解”她处境的话语,如同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让她几乎冻结的恐惧出现了一丝裂隙。她想起了秦念君在秘密集会时那沉静而充满力量的讲述,想起了苏锦在面对导师质疑时毫不退让的倔犟,想起了沈青禾眼中那种燃烧般、足以点亮黑暗的信念光芒,没有人逼迫她。是她自己,在听到那些关于“魔法本源应向所有渴求者开放”、“知识不应被学派与权力垄断”、“个体灵魂拥有自主探索的权利”的话语时,那颗长期被平庸和顺从包裹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剧烈的共鸣与悸动。是她自己选择走向那片被标记为禁忌的领域。
“没有,没有人逼我。”她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被自己的抽泣声淹没。
“没有人逼迫?”刀疤调查官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温和”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底下真实的审视与质疑,“那么,你如何解释这些从你书包中发现的、与秦念君、苏锦等人同源的禁忌抄本残页?何秀云,你或许还未完全理解局势。秦念君与苏锦,已经提供了一些对你相当不利的陈述。”
何秀云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惊恐地瞪大,嘴唇颤抖着:“不,不可能!念君学姐和锦锦,她们不会……”
“不会什么?”文职分析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混合了惋惜与冷酷的复杂意味,“何秀云学徒,你仍旧停留在学院式的天真思维中。当涉及灵魂存续、魔力回路完整性乃至亲族未来的终极抉择时,很多所谓的‘信念’与‘情谊’会变得异常脆弱。根据她们目前的陈述脉络,她们试图将本次事件的核心行动责任,特别是现场预警与逃脱路线的失效归咎于某个‘经验不足、过度紧张而导致暴露的望风者’。而所有时空线索与行为痕迹分析,都将这个角色指向了你。”
何秀云的脑海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某种强效震撼术直接在颅内爆开,刹那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念君学姐和锦锦指控她?把行动失败、被捕的责任推到她身上?甚至可能暗示她是导致这一切的“失职者”?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内心有个声音在尖叫。但她们坚毅的脸庞在记忆中晃动,那些关于“必要时牺牲小我”、“保护核心”的艰难讨论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如果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为了让沈青禾或其他人有机会逃脱或隐蔽,她们会不会说出一些东西?
巨大的背叛感与更深的恐惧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淹没了她。她感到浑身冰冷刺骨,连手中陶杯残留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被反绑在身前的手无意识地绞紧,指甲掐进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我,我不是主犯,我不是故意的。”何秀云的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按照安排在巷口看着。我太害怕了,看到治安官出现,我脑子一片空白,没能及时发出约定的信号。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极度的恐慌让她不自觉地顺着对方暗示的方向,为自己辩解,却未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按照安排望风?”刀疤调查官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同锁定了猎物弱点的鹰隼,“所以,你承认你参与了她们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并承担了具体职责?”
何秀云愣住了,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审讯室的低温更冷。
“何秀云,此刻是你挽回局势、争取‘差异化处置’的最后机会。”文职分析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充满了一种低沉的、诱导性的魔力共振,仿佛能直接抚慰灵魂的恐慌,“将你所知的一切如实告知:这个小组的真正核心引导者与决策者是谁?那些禁忌抄本的稳定来源与传递网络如何运作?除了已知几人,还有哪些学院内外的隐匿支持者或联络节点?提供这些信息,将被视为关键合作,不仅能大幅降低你个人所面临的‘思想污染等级’判定,甚至可能影响对你家庭魔法权益的后续评价。”他的话语如同编织好的网,将求生的本能、对家庭的担忧、以及被同伴“背叛”的痛苦与怨恨都计算在内。
何秀云的内心在激烈地、痛苦地挣扎。恐惧的浪潮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刀疤调查官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穿着她对同伴的信任,而文职分析师勾勒的“出路”则散发着危险却诱人的微光。她想起了母亲在昏暗灯下疲惫却依旧温柔地为她缝补学院袍的身影,想起了父亲手上那些怎么也洗不掉的魔法矿石粉末与细小伤痕,想起了年幼的弟妹们仰着脸,听她讲述学院“神奇”故事时憧憬发亮的眼睛,她不能就此消失,不能让灵魂被囚禁或湮灭,她还要回去,还要支撑那个清贫却温暖的家。
“我说。”她终于彻底崩溃了,防线土崩瓦解,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声音嘶哑颤抖,“我说,是念君学姐和锦锦,她们是主要的负责联络和决定。抄本最开始是青禾学姐带来的,她说有特殊的管道。书瑶学姐负责用加密符文传递消息和确定集会地点。晚晚学姐,晚晚学姐通常负责转移和藏匿物品。”
她断断续续地、颠三倒四地诉说着,尽管她并不清楚核心密钥,但还是将她所知晓的、关于这个小团体的结构、分工、几次秘密集会的模糊地点、使用的简单加密方式,以及成员之间的一些习惯和特点,都混杂着恐惧与混乱的记忆倾吐出来。每说出一个名字、一个细节,她内心的罪恶感与自我厌弃就加深一层,仿佛有黑色的藤蔓缠绕上心脏,但求生的欲望和对“惩罚”的恐惧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继续说下去。
刀疤调查官与文职分析师都流露出了满意的眼神。
“很好,何秀云学徒,你做出了一个对你自身而言最为理性的选择。”刀疤调查官点了点头,脸上那丝伪装的温和早已消失,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与一丝计划得逞的淡漠,“现在,将你刚才所述,以标准格式誊录于此,并注入你的魔力印记。”
文职分析师将一张看似普通、实则内嵌了复杂契约与记忆固化符文的羊皮纸,以及一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魔法羽毛笔,推到何秀云面前。
何秀云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用被束缚的双手艰难地、笨拙地握住那支异常沉重的笔。笔尖接触羊皮纸的瞬间,她感到一丝轻微的、仿佛灵魂被触碰的悸动。她的字迹歪歪扭扭,语句支离破碎,时而停顿,时而涂改,但基本将她口述的内容,尤其是指向其他几人的“核心作用”与“组织性”都罗列了出来。写完最后一笔,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空虚。
“在这里,注入你的魔力印记。”文职分析师指着羊皮纸下方一个复杂的法阵中心。
何秀云闭上眼,挤出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魔力,顺着笔尖引导,注入法阵。法阵骤然亮起一瞬,将她的魔力波动与羊皮纸上的文字牢牢绑定,然后光芒收敛,纸张变得异常沉重且散发着不可篡改的魔法气息。这不再仅仅是口供,更像是一份带着部分灵魂认证的魔法供状。
“带她下去。”刀疤调查官对助手示意,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硬,“转移至‘基础观察室’,提供标准餐食与饮水。”
何秀云被两名助手扶起,这一次的动作似乎不再那么粗暴。她双腿依旧发软,意识恍惚,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任由摆布地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审讯室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惨白的魔晶灯光下,刀疤调查官与文职分析师正凑在一起,审视着那张闪烁着微光的羊皮纸供状。两人脸上没有了面对她时的“温和”或“诱导”,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完成了某个实验步骤般的专注与满意。
那一刻,一股比审讯室寒意更彻骨、直达灵魂深处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何秀云。
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不仅承认了参与,更将所有同伴,那些她曾视为引路者、战友、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如同家人的人,她们的名字、她们的角色、她们可能仅向她透露过的只言片语……全部烙印在了这张可能决定她们命运的魔法契约之上。
她出卖了她们所有人。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向前软倒,被身边的助手面无表情地架住,拖入了门外无尽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