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名正式审讯对象何秀云被带离后,那间充斥着冰冷光线与压抑感的审讯室并未立刻沉寂。约莫半个标准时后,林晚被两名调查官助手带入房间。
她故意装作步伐踉跄,脸上拼命表现出恐惧的样子,毕竟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其他犯人看在眼里。
她的双手被禁制束带反绑在身后,脚踝上系着短绳,外表与其他女孩相似。但细看之下,手腕束带的缠绕层数、褶皱的分布似乎略显刻意,脚踝绳结的松紧度也处在一种微妙的“看起来紧,实则留有活动冗余”的状态。她的学院袍衫有几处不显眼的撕裂,脸上有些许污迹,但缺乏长时间激烈挣扎或真正严厉对待后会留下的那种深度淤青或严重擦伤。
“坐下,林晚。”刀疤调查官的声音响起,平淡、缺乏温度,但也没有额外的威慑,如同处理一个已确认流程的环节。
林晚顺从地、带着些微颤抖挪到金属椅边,缓缓坐下。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呼吸略显急促,肩膀微微耸起,呈现出一种防御与顺从混合的姿态。
审讯室内短暂沉默,只有魔法仪器低沉的嗡鸣。刀疤调查官翻阅着面前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文职分析师则调整了一下眼镜,镜片上流过关于林晚基础信息的数据流。
“林晚,圣玛丽亚魔法学院高等部一年级,炼金材料初步处理专业。”刀疤调查官开口,声音平稳地叙述道,“根据你此前提供的初步陈述,你承认与秦念君、苏锦、何秀云等人相识,并偶尔参与她们的私下聚会,但对于她们涉及禁忌抄本的活动,你声称了解不深,感到害怕并试图远离。是這樣吗?”
林晚快速地点了点头,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地说道:“是的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具体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我只是有时候会和她们在一起。”
“不知道具体做什么?”文职分析师接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静的质疑,“但根据魔力轨迹交叉分析,你在过去三个月中,至少有七次与秦念君、苏锦等人在非公开场合、避开常规监控符文的区域会面,累计时间超过十五个标准时。这些会面,难道都是纯粹的‘社交聚会’?”
“我们只是聊天,抱怨课业。有时候会分享一些,从旧书摊找到的有趣的、非标准的魔法史笔记而已。”林晚结结巴巴地解释,双手在背后不安地轻轻扭动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腕部的束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觉得那些笔记只是有些奇怪,没想过是是违禁的。”
“有趣的非标准笔记?”刀疤调查官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她,“其中是否包括《论古代魔法契约中的隐性条款与当代束缚》、《元素本质的非学派理解初探》这类标题?这些标题出现在我们查获的抄本残页目录中。”
林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明白调查官到底在问些什么,只好回答说:“我不记得具体名字了,可能有,但我没仔细看。青禾学姐有时候会带来一些影印的东西,说是从远方亲戚的藏书馆里找到的稀罕物,让我们开阔眼界。我只是随便翻翻,没看到什么太多的东西。”
“随便翻翻?”文职分析师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但你的同学何秀云在刚才的陈述中提及,在一次聚会中,你曾对《元素本质的非学派理解初探》中的某个段落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并与秦念君进行了讨论。这与你的随便翻翻、感到害怕的说法,似乎存在矛盾。”
压力开始显现。林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吞咽了一下,声音更加干涩:“我当时只是好奇问了一句,念君姐解释了一下,我觉得和学院教的不太一样,就没再深究了。我真的害怕接触太深的东西。”
“害怕?”刀疤调查官的声音陡然严厉了一分,“既然害怕,为何不主动向学院导师或风纪委员会报告?反而持续参与这些聚会?林晚,你的行为逻辑无法自洽。我们有理由认为,你在刻意隐瞒你所知的真实程度,甚至可能扮演了某种传递信息或观察情况的角色。”
“我没有!”林晚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急于辩白的仓皇,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我真的只是不敢得罪念君姐和青禾学姐,她们有时候说话很有感染力。我性格软弱,不敢拒绝,但我真的没有参与任何实际的事情!那些传阅的纸页,我从来没有抄写过,也没有帮她们传递过!我可以发誓!”
她的表演混合了真实恐惧,包括对局势的恐惧和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她刻意营造的柔弱无助具有相当的迷惑性。
刀疤调查官与文职分析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文职分析师微微点头。
“你的说辞存在多处模糊和回避。”刀疤调查官身体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说道,“我们需要更清晰、更具体的答案。例如,沈青禾是如何获得这些抄本的?她提到的‘远方亲戚藏书馆’具体指向哪里?秦念君在聚会中,除了讨论抄本内容,是否分配过具体任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任务?陈书瑶在失踪前,最后一次与你或其他人联系时,说了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帮助厘清你的责任边界。”
林晚摇着头,泪水终于滑落,语无伦次:“我不知道,青禾学姐从来不说具体来源。念君姐只是带领讨论,没分配过我做什么,和书瑶学姐的那次聚会,她只是看起来有点心事,说最近可能要去城外亲戚家一趟,让我们自己小心,我真的就知道这些。”
审讯似乎陷入了僵局。林晚咬死自己“边缘、被动、无知但恐惧”的定位。
刀疤调查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的阴影笼罩下来。林晚惊恐地瑟缩了一下。
“林晚,”刀疤调查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或许认为,坚持这套说辞就能过关。但审查局处理此类事件,有着完善的标准流程。对于可能知情但拒绝如实供述的关联者,我们有义务采取进一步措施,以验证陈述真实性,并挖掘潜在信息。”
他朝文职分析师示意。文职分析师操作了一下控制面板。房间一侧墙壁上,一个原本暗淡的奥术探针阵列缓缓亮起幽蓝的光芒,几根纤细的、尖端闪烁着微光的探针延伸出来,对准了林晚的方向。同时,房间内的温度似乎开始缓慢而明显地下降,空气中凝结出淡淡的冰雾。
“这是什么?”林晚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颤抖,身体向后缩,但椅子固定不动。
“一种辅助性的真相验证与信息激发程序。”文职分析师平静地解释,仿佛在描述一个寻常实验,“它会制造可控的痛苦与感官干扰,并不造成永久性身体损伤,但能有效打破心理防线,或刺激深层记忆的片段式浮现。当然,过程会有些难以忍受。”
“不,不要,我说的是真的!求求你们!”林晚剧烈地挣扎起来,被反绑的双手徒劳地扭动,眼泪汹涌而出,脸上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恐惧。无论她之前有多少表演成分,面对未知而可怕的刑具,本能反应是真实的。
“最后机会,林晚。”刀疤调查官俯视着她,“关于沈青禾的抄本来源,你知道什么?秦念君是否提及过任何上级联络方式?陈书瑶的城外亲戚家可能在哪个方向或区域?”
林晚哭喊着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你们相信我!”
刀疤调查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文职分析师按下了一个按钮。
“嗡。”
奥术探针阵列发出一阵低沉而令人牙酸的共鸣声。数道细微但极其尖锐的蓝色电弧瞬间从探针尖端射出,并非直接击打林晚的身体,而是打在她周围咫尺的空气上,爆发出噼啪的炸响和耀眼的闪光。同时,一股强烈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林晚,仿佛有无数冰针穿透衣物,刺入皮肤。这并非真实的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感知的幻痛与寒冷模拟,由奥术阵列精准控制。
“啊!!!”林晚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虾米一样猛地弓起,剧烈地痉挛、颤抖。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被绑住的双手疯狂地试图挣脱,手腕在束带上摩擦出红痕。虽然束带并未真正紧锁,但是她也不敢刻意去挣开。这种痛苦虽不造成实质伤害,但感知无比真实且强烈,足以击垮大部分未受过专门训练者的意志。
“来源!联络方式!地点!”刀疤调查官的声音在电弧炸裂声和林晚的惨叫声中,冰冷地重复。
“不知道,啊!停下!求你们停下!”林晚的声音已经破碎,断断续续地哭嚎,身体在椅子上扭曲成痛苦的姿势。
电弧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但彻骨的寒意依旧包裹着她,让她继续剧烈地发抖,嘴唇发紫。
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仿佛虚脱。
文职分析师观察着仪器上的模拟痛苦承受度、精神波动等读数,再次看向刀疤调查官。后者微微摇头。
短暂的沉寂后,刀疤调查官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看来,要么你真的所知有限,要么你的忍耐力超出了预期。但程序需要继续。”
他示意助手。两名女性助手上前,将虚软无力、仍在发抖的林晚从椅子上拽起来。她们的动作显得相当粗暴,故意用力拧转她的手臂,拉扯她的头发,让她发出新的痛呼。然后,她们将她押到房间中央一个闪烁着暗淡符文的金属圆环旁。
“这是感官聚焦环。”文职分析师的声音毫无波澜,“它会暂时增强你对特定类型刺激的敏感度。接下来,我们会问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如果你继续回答不知道,或者答案被判定为虚假概率过高,你将体验到此环的效果。”
林晚被强按着跪在圆环旁,一名助手将圆环套在了她的脖颈上,并未锁紧,但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圆环上的符文开始极其缓慢地脉动起暗红色的光。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重复的、升级的折磨循环。刀疤调查官问出一个个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比如涉及几次秘密集会的详细内容、每个人在会上的发言片段、她们使用的暗语或代号的可能性、对沈青禾背景的猜测等等。每当林晚的回答是“不知道”、“记不清”、“没注意”,或者文职分析师面前的测谎辅助符文闪烁警告时,脖颈上的圆环便会亮起,同时配合一次比之前更强烈的幻痛冲击,比如短暂的灼烧感、针扎感、窒息感或感官干扰,如剧烈的耳鸣、眼前闪现恐怖幻象等。
林晚的惨叫、哭嚎、哀求声充满了审讯室。她汗水浸透了衣服,头发黏在脸上,脸上涕泪横流,身体因为持续的模拟痛苦而不断痉挛、抽搐。她几次几乎晕厥,又被轻微的刺激保持清醒。她的表演与真实痛苦已经难以分辨地交织在一起。为了任务,她必须承受这些过程,但过程的痛苦本身是真实的。尽管受控且不致命,但她对这种痛苦的恐惧和反应绝大部分也真实无误。
终于,在一次关于“秦念君是否曾单独外出与不明身份者会面”的问题后,林晚崩溃般地哭喊:“没有!我真的没听说过!念君姐每次聚会都和青禾姐她们一起来!放过我吧!我受不了了!杀了我吧!”
她瘫倒在地,圆环从她脖颈滑落。她蜷缩着,只剩下断续的、嘶哑的抽泣,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眼神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被抽走。
刀疤调查官看着仪器上的数据,又和文职分析师低声交谈了几句。最终,他挥了挥手。
“带走。换上标准拘束,和其他人关在一起。严加看管。”
两名助手再次上前,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林晚拖起来。她们故意用显得很专业的手法,快速调整了她手腕的束带,使其从后面看起来更加紧绷、专业,毫无破绽,甚至用力勒了勒,让她痛哼出声。脚踝的绳套也被重新系紧。当然依然是那个特殊结法,让她不至于太过痛苦,但外表无懈可击。她们一左一右架着她,动作粗暴地推搡着她向门外走去。
“老实点!别装死!”一名助手厉声呵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林晚被半拖半架着,步履蹒跚,低着头,长发散乱地遮着脸,只能看到她不断滚落的泪水和剧烈颤抖的身体。她被押解着穿过关押区的走廊,这番动静吸引了沿途禁锢室内隐约投来的目光。
最终,她们停在那间稍大的、关押着秦念君、苏锦和何秀云的禁锢室门前。门被打开,林晚被猛地推了进去。她踉跄着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晚晚!”何秀云惊呼,声音带着心疼与恐惧。
秦念君和苏锦立刻投来锐利而审视的目光。
林晚此刻的模样极具冲击力:浑身湿透,衣衫不整,脸上泪痕、汗渍、污迹混合,手腕和脚踝的束缚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紧勒,裸露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因模拟痛苦刺激而产生的、不明显的暂时性红痕。当然这只不过是奥术效果残留,片刻后会消退,但此刻看起来逼真。她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身体不时小幅度地颤抖,仿佛还未从极度的惊恐与痛苦中恢复。
“晚晚,你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对你用刑了”何秀云努力挪动身体靠近,声音哽咽。
林晚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围过来的何秀云、秦念君和苏锦三人,嘴唇假装哆嗦着,声音嘶哑破碎,似乎是充满了后怕与绝望说道:“他们用会发光的针电我,好冷,像掉进冰窟。还有环,套在脖子上问个不停。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就不停的电我。” 她语无伦次,最后化为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厚重的合金门轰然关闭、锁死,将所有的表演、真实的痛苦、以及弥漫的猜疑一同封禁。
禁锢室内,幽蓝的符文光冰冷地照耀着。何秀云的安慰声低微而无力,林晚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秦念君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法术,仔细扫过林晚身上每一处细节,从她凌乱的发丝、潮湿的衣襟、手腕束带那看似标准严酷的勒痕,到她脸上每一丝痛苦抽搐的表情。
苏锦同样抿着苍白的唇,眼神锐利,试图从林晚那看似彻底崩溃的状态下,捕捉任何一丝不协调的迹象。
林晚假装虚弱地靠在何秀云身上,拼命让泪水多流出来一些,她用意识强迫自己放大身体的痛苦,做出不时轻颤的模样。但在那低垂的、被泪水和发丝遮掩的眼帘下,她的余光如同最谨慎的潜行者,悄然掠过秦念君和苏锦的脸庞,评估着她们眼神中的每一分怀疑、同情、审视或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