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
秦念君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何秀云模糊的轮廓。何秀云蜷缩在墙角,新加上的绳子在她手腕和脚踝上勒出更深的凹痕。
“今天早上,审查官为什么给你面包?”
何秀云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们突然递过来的,我本来没想接,但他们直接塞进我手里。”
“他们当时说了什么吗?”
“说了,他们说让我好好表现,说会考虑我的处境。”何秀云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这些,真的就这些……”
秦念君没有说话。何秀云的解释听起来合乎情理,一个胆小的人在被施压后得到一点“安抚”,这符合那些审查官的手段。但早上那一幕太具冲击力了。何秀云独自坐在石墩上,小口吃着热气腾腾的面包,刀疤调查官的手拍在她肩上。那个画面在秦念君脑子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怀疑的种子扎得更深。
林晚在这时趁机小声开口,她的声音故意带着迟疑,像是鼓足了勇气说道:“秀云姐,你真的没有跟他们说别的吗?比如我们之前碰面的事,或者青禾姐她们。”
“我没有!”何秀云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激动的颤抖,“晚晚,连你也不信我吗?我承认的,我承认的那些,都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他们什么都清楚!”
“那他们为什么对你特别‘照顾’?”苏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尖锐的讽刺,“给你特供的面包,当众拍你的肩,承诺‘考虑你的处境’?何秀云,你觉得这种话我们会信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何秀云崩溃地哭出声来,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显得凄厉,“你们为什么都不肯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出卖任何人。”
她的哭声在墙壁间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
秦念君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理智在告诉她,这很可能是审查官设计的陷阱,用一点小恩惠制造猜疑,让她们从内部瓦解。她经历过审讯,知道那些人有多擅长玩弄人心。但情感上,早上那个画面带来的刺痛太真实了。还有何秀云现在的反应,那种崩溃不像是演出来的,可又无法解释她得到的特殊对待。
还有林晚。林晚身上的疑点并没有消失。她手腕上那些看似紧实实则留有机关的束缚,她被捕又“归来”的蹊跷。但今天早上,林晚和她们一样,什么特殊待遇都没有得到。而且从昨天到现在,林晚一直挨着她,表现出那种真实的、脆弱的恐惧,还有那种对自己的依赖。
信任的天平在无声中倾斜了,连秦念君自己都没意识到它倾斜了多少。
夜更深了。
囚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些。四个人都蜷缩着身体,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何秀云哭累了,靠在墙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抽泣。苏锦仍然盯着她,目光在昏暗里像两点冰冷的星火。林晚靠在秦念君身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身体会偶尔不自觉地颤抖一下,像是做了噩梦。
秦念君闭着眼睛,但没有睡意。她在脑中梳理着每一件事:被捕时的细节,审讯时的每一句对话,每个人被带回来的状态,还有今天早上的放风。她在寻找其中的逻辑,寻找那个能解释一切矛盾的关键。但线索太乱,疑点太多,像一团缠死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合金门上的观察窗突然被从外面拉开,发出一声轻响。
一只手伸了进来,扔进来一卷灰色的、编织着禁魔纤维的强化绳索。
“何秀云,过来。”看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
何秀云浑身一颤,迟疑了几秒,才艰难地挪到门边。她脚踝上原本就有的短绳限制了动作,加上新加的那道捆得极紧的绳索,让她移动时显得笨拙而痛苦。
小窗外,看守的脸在走廊灯光的背光下显得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把手伸出来。”
何秀云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被束带反绑的双手尽量抬高,伸到小窗前。
看守接过那卷绳索,开始在她手腕上缠绕。不是解开原来的禁制束带,而是在束带外面,又加了一层。绳索勒得很紧,何秀云能感觉到粗糙的纤维嵌进已经肿胀的皮肉里,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咬住了下唇。
“脚。”看守命令道。
何秀云把脚也伸过去。同样的,看守在她脚踝已有的短绳外面,又加了一道绳索。这次的捆绑方式不同,绳索交叉缠绕,最后打成一个复杂的死结。看守用力拉紧时,何秀云感到脚踝处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呻吟,血液流通几乎被完全阻断,传来尖锐的刺痛。
“进去。”看守推了她一把。
何秀云踉跄着退回囚室,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痛楚让她眼前发黑,她躺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
观察窗关上了,走廊的光线被切断,囚室重新陷入以蓝色符文光为主的昏暗。
但室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苏锦缓缓站了起来。尽管双手被反绑,脚踝上也有限制步幅的绳索,但她还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何秀云。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秦念君睁开眼,看着苏锦的背影。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林晚也醒了,她坐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幕,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锦锦。”何秀云看着走近的苏锦,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你,你要做什么?”
苏锦没有说话。她走到何秀云面前,抬起被绳索束缚的双脚,用脚后跟狠狠踩在了何秀云的小腿上,因为那里本来就有擦伤和淤青。
“啊!”何秀云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
“为什么?”苏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得像能冻住空气,“何秀云,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把你捆得更紧?嗯?是不是因为你招供的内容太多了,他们怕你跟我们串供?怕你反悔?”
“我没有。”何秀云疼得眼泪直流,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没有说更多。”
苏锦又踩了一脚,这次落在了何秀云的侧腹部。何秀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秦念君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想开口阻止,想冲过去拉开苏锦。但早上那一幕又在脑海里闪现,何秀云拿着面包,审查官拍她的肩。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声音。她看到何秀云痛苦的表情,看到苏锦眼中燃烧的怒火,两种画面在脑海里重叠、撕扯。她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感觉到细微的刺痛,但依然没有动。
林晚在这时也站了起来。她走到何秀云身边,动作比苏锦要轻缓得多。她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何秀云的腿侧。
“秀云姐。”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哭腔听起来很真实,充满了失望和难过,“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那么信任你,青禾姐、书瑶姐她们现在还下落不明。”
“晚晚,连你也这样?”何秀云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除了疼痛,还有难以置信的悲伤。她似乎没想到林晚也会这样对她。
林晚又踢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一些,正好踢在何秀云小腿的伤处。何秀云疼得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再看林晚,而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再惨叫,只是默默地流泪,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而颤抖着。
苏锦蹲下身。手腕上的束带因为她的动作而更深地勒进皮肉,她痛苦地将被反绑的双手狠狠地掐住了何秀云的脖子。
“说!”苏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暴怒,“你还跟他们说了什么?沈青禾到底在哪里?陈书瑶被关在什么地方?那些抄本的源头是哪里?说!”
何秀云被掐得呼吸困难,脸开始涨红。她拼命摇头,眼泪汹涌地流出来,滴在苏锦的手上。她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
秦念君终于站了起来。她几步走到苏锦身边,用肩膀猛地撞开了她。
“够了。”秦念君的声音很疲惫,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水。
苏锦被撞得踉跄了一下,她转过头,瞪着秦念君,眼睛里满是血丝:“你还要护着她?秦念君,你清醒一点!她就是内奸!她出卖了我们所有人!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秦念君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证据?”苏锦冷笑,“早上的面包不是吗?审查官对她的特殊态度不是吗?现在把她捆得更紧,不就是防止她跟我们串供吗?秦念君,你那么聪明,这些事你会想不明白?”
秦念君沉默了。她确实想得明白。这些迹象全都指向一个结论:何秀云在某种程度上“合作”了,换来了区别对待,而现在审查官在巩固这种分化。可她不敢完全相信这个结论。万一是那些审查官更精妙的算计呢?万一他们故意给何秀云一点甜头,故意当众做出亲密的姿态,就是为了让她们怀疑何秀云,从内部分裂她们呢?
何秀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脖子上是清晰的青紫色指痕。她不再流泪,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某道裂缝。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林晚走到秦念君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的声音很小,贴在秦念君耳边说:“念君姐……我觉得苏锦说得有道理,秀云姐她今天的样子真的很可疑。而且,如果她真的什么都没说,为什么那些人要这样对她好?”
秦念君转过头,看着林晚。在昏暗的光线里,林晚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里面盛满了信任、依赖,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恐惧。那种眼神让人很难怀疑她。
在这一刻,秦念君做出了决定。
她转身,走到何秀云身边,蹲下身。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是无声的。
“秀云,”秦念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只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内奸?你是不是……把他们想知道的事告诉他们了?”
何秀云转过头,看向秦念君。她的眼睛里重新涌出泪水,但眼神异常坚定,没有任何躲闪:“不是。”
“那你为什么有面包吃?”
“我不知道。”
“审查官为什么对你做出那种姿态?”
“我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捆得更紧?”
“我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像三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进秦念君的心里。每一个“不知道”都带着何秀云嗓音里的颤抖,带着她呼吸的急促,带着她眼神里那种混合了委屈、恐惧和固执的复杂情绪。
秦念君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
苏锦想上前,但秦念君抬手拦住了她。尽管双手被绑,那个阻拦的姿态依然明确。
“等天亮。”秦念君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深深的疲惫,“等天亮,光线好一些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
苏锦盯着何秀云看了几秒,又看向秦念君,最终哼了一声,退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她坐下时动作很重,像是把所有的怒气都砸在了地面上。
四个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囚室里只剩下何秀云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魔法装置运行的嗡鸣。
夜更深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这个狭小的空间。而在这片黑暗的掩护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林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仿佛只是嘴角肌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牵动,其实那是她实在忍不住的笑容。
持续了不到半秒,林晚的嘴角就恢复了原来的弧度。她的脸依然埋着,肩膀依然微微发抖,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