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结界模拟出的夜色浓稠如墨,却并非真正的黑暗,而是一种透着暗沉幽蓝的、仿佛被稀释过的淤血般的色调,从禁锢室高墙顶端那些狭窄的强化水晶窗中渗透下来,在地面投下冰冷而死寂的光斑。这标志着被拘禁后的第三个夜晚,以这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方式笼罩下来。
临时调整后的较大禁锢室内,秦念君、苏锦、何秀云、林晚四人以各自蜷缩的姿态,散布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持续近六十个标准时的魔力抑制、严苛的身体束缚、低温与营养不良的多重折磨,早已将她们残存的体力与精神榨取得所剩无几,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疼痛与某种趋于麻木的绝望。
何秀云的状况最为触目惊心。
自昨夜在昏暗中被苏锦与林晚相继“教训”后,她便一直蜷缩在离门最远的墙角,整个人缩成僵硬的一团,仿佛试图将自己镶嵌进墙壁的阴影里。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暴露出身体仍在承受着痛苦。脖颈上那圈青紫色的指痕在幽蓝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色泽,像是某种屈辱的烙印。而手腕与脚踝处那些在原有禁制束带之外、被看守额外加固的粗糙绳索已深深嵌入严重肿胀、甚至开始渗出组织液的皮肉中。
她的双手肿得骇人,指尖呈现出缺氧般的青紫,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会将一波沉闷的、近乎撕裂的胀痛沿着手臂传递全身。
苏锦背靠着另一面墙壁,双眼紧闭,刻意放缓的呼吸试图营造出休息的假象。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那即便在昏暗中也能感受到的、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躁动的不安气息,都暴露了她内心的剧烈翻涌。
昨夜对何秀云施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那声短促的惨叫,身体蜷缩的弧度,脖颈上留下的指痕,都化为一种混杂着未消的愤怒、事后的自我质疑以及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在她胸中无声冲撞。她攥紧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指甲深深刺入早已伤痕累累的掌心,试图用这新鲜的刺痛来镇压内心的混乱。
林晚依旧维持着她那脆弱依赖的姿态,身体紧紧挨着秦念君,仿佛那是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微弱热源。她的肩膀时不时传来一阵轻颤,不知是源于囚室刻意维持的低温,还是内心无法排遣的恐惧。
偶尔她会用肩膀或手臂,极轻微地碰触秦念君,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与寻求慰藉的意味,将一个饱受惊吓、急需依靠的同伴形象演绎得无懈可击。只有在她低垂的眼睑之下,那双在阴影中快速掠过的眼眸里,才会闪过一丝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至极的评估光芒。
秦念君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与身后墙壁的冰冷紧密贴合。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落在对面墙壁某道蜿蜒的裂缝上,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体,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外表看似四人中最平静的一座冰山,内里却早已是岩浆奔涌、濒临爆发的火山。
对何秀云那摇摆不定、被重重疑云包裹的怀疑,对林晚那看似合理却总觉微妙违和的持续警觉;对沈青禾与陈书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焦灼担忧,对整个局面向更黑暗深渊滑落的无力预感,以及对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抉择、如何带领剩下同伴的沉重压力。所有这些思绪,如同无数条带着倒钩的锁链,反复绞拧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精神痛楚。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带着黏滞的重量。
走廊外,每隔一段距离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效照明符文,散发着昏黄暗淡、宛如风烛残年的光芒,勉强驱散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黑暗。墙壁是掺有禁魔粉末的暗绿色涂料,在符文光下泛起潮湿阴冷的光泽,仿佛某种巨兽内脏的内壁。地面是毫无修饰的粗糙水泥,即便在防御结界模拟出的“夏季”温度参数下,依然源源不断渗出足以渗入骨髓的寒意。
远处,走廊尽头的值班岗哨方向,传来一阵阵微弱但规律的鼾声,那是今夜负责看守的执法助手,在连续数日高强度轮值后难以抗拒的疲惫带来的短暂松懈。
这并不令人意外。在这些训练有素的看守眼中,这四个年轻女孩早已被严密的物理与魔法束缚剥夺了一切反抗能力。双手被禁制束带与附加绳索牢牢反绑,魔力被持续抑制,脚踝上限制步幅的短绳让她们连正常行走都困难重重。更何况,长达六十标准时的身心折磨,早已将她们的体力与意志摧残至接近极限,如同风中残烛,哪里还有余力策划或实施任何逃脱?
然而,他们或许低估了某些东西,比如在绝境中被逼至悬崖边缘时,人类或者说任何智慧生命灵魂深处可能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又比如,在看似严密的监视网络中,总会因疲劳、惯性思维或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疏忽,而悄然裂开的缝隙。
在关押区另一端,另一间规格稍小的禁锢室内,情况略有不同。
周慧文、赵秀兰、李素慧,这三名同样穿着被扯破弄脏的学院制服的女孩正悄无声息地在昏暗中活动着。与秦念君她们相比,她们的“罪名”被界定得相对较轻,主要涉及“妨碍公务”与“知情不报”,并未直接触及“非法研究禁术”与“潜在颠覆意图”这类核心指控。
所以审查局对她们的看管虽仍严苛,但细节上略有放松。她们双手同样被反绑于身后,但脚踝上并未施加额外的步幅限制绳索,允许她们在囚室内极其缓慢地挪动。监视的目光,似乎也少了几分那种针尖般的锐利审视。
更重要的是,经过两天两夜高度紧张的观察与记忆,她们隐约捕捉到了一些规律,尤其是深夜第二个标准时到第四个标准时之间,值班看守的警惕性往往会降至最低点。通常只剩下一到两名助手值守,且极易因疲惫而陷入短暂的浅眠。
“慧文姐。”赵秀兰将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摩擦声带,几乎不产生震动,她的嘴唇抿得只剩一条细缝,“你下午放风时注意到了吗?”
周慧文在昏暗中微微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两颗在深潭底燃烧的幽火。下午那短暂、被严格监视的放风时段,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名轮值助手的身上。
对方制式灰袍的腰带左侧,挂着一串钥匙。不是普通的金属钥匙,而是数枚颜色各异、表面蚀刻着不同符文序列的魔力密钥,它们被一个带有简易防丢与防魔力干扰符文的金属环串在一起。助手的皮带扣似乎有些松动,那串密钥在他来回踱步时,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发出极其细微、几乎被脚步声掩盖的叮咚声。
“那个助手,他好像睡着了。”李素慧的声音细若游丝,她将脸贴在禁锢室合金门的气窗边缘,透过那狭窄的、镶嵌着多层防护网格的缝隙,竭力向外窥视。
走廊尽头,那名年轻的执法助手靠坐在硬质金属长椅上,头颅微微歪向一侧,帽檐滑落至大腿。均匀而低沉的鼾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他腰间那串魔力密钥,随着他胸膛平缓的起伏,正做着极其微小却规律的摆动。
“我们必须拿到钥匙。”周慧文的声音响起,同样轻如耳语,但每个音节都像被冰水淬炼过,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可我们的手被绑着啊。”赵秀兰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粗糙的束带边缘立刻摩擦到破溃的伤口,带来一阵让她倒抽冷气的锐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总得试试。”周慧文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重如千钧,“我们不能永远困在这里,等待不知道怎样的审判。”
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沉重而窒息。她们都清楚,即便罪名稍轻,等待她们的也绝不会是简单的释放。审查局的审讯不会停止,他们会像榨取果汁一样,试图从她们有限的记忆中压榨出关于秦念君、关于那个“非法研究小组”、关于沈青禾和陈书瑶的一切信息,无论她们是否真正知晓。
更可怕的是,她们亲眼见过秦念君、苏锦被带走审讯后归来的惨状。那些加诸于身的严酷束缚,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还有何秀云那明显崩溃的精神状态。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们的心脏,并随着时间推移越收越紧。
求生的本能,在某些时刻,能够压过一切恐惧,点燃近乎疯狂的勇气。
“但是怎么拿?”李素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周慧文再次陷入沉默,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器,在狭小昏暗的囚室内缓缓移动。空荡的四壁,冰冷的水泥地面,角落里的简易便溺桶,以及她们身下粗糙的垫褥。一无所有,真正的绝境。
几秒钟后,她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绝的意味:“用嘴。”
赵秀兰和李素慧在昏暗中同时僵住,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睡得很沉。”周慧文继续用那气声解释,逻辑清晰得可怕,“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点极其轻微的动静,让他无意识调整姿势,钥匙或许会滑落。或者如果距离够近,我们可以尝试用牙齿去咬住环扣。”
这个计划听起来荒诞、危险、成功率渺茫,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疯狂气息。然而,在这片被绝望浸透的黑暗里,在这座从物理到魔法都层层封锁的钢铁牢笼中,疯狂,或许正是唯一能凿开一线缝隙的凿子。
夜色,在防御结界模拟出的虚假星穹下,愈发深沉。监视符文的幽光在墙壁上静静流淌,值班助手的鼾声时断时续。而在这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下,细微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向着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