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在绝对的寂静中展开,每一个动作都被切割成最细微的单元。
周慧文首先以肩膀和膝盖协同,极其艰难地将自己挪到合金门边。李素慧紧随其后,两人将脸紧贴在门板冰凉的金属表面上,透过那狭窄的、镶嵌着多层防护与模糊符文网格的气窗,凝神向外窥视。走廊里,那名年轻执法助手的鼾声均匀而低沉,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显然已陷入较深的睡眠。他腰间那串魔力密钥,在昏黄壁灯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属光泽。
确认情况后,周慧文以目光示意赵秀兰。赵秀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计划中最基础却无比痛苦的一环,脱下自己的学院制服外套。
双手被粗糙的禁制束带牢牢反剪在身后,腕部早已磨破溃烂,任何牵扯都意味着皮肉与纤维、血痂的直接摩擦。她只能依靠身体大幅度的扭曲、肩膀与手臂有限角度的摆动,配合牙齿的撕扯。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的锐痛,都让她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也绝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时间在无声的折磨中流逝,将近半个标准时后,那件沾染污渍、袖口破损的外套,才终于从她颤抖的身体上剥离。
接下来,三人凑在一起,利用牙齿和尚未完全麻木的手指,开始对付这件外套。目标明确:拆出填充的棉絮。她们用牙撕开缝线,用指尖一点一点抠出内衬里已经板结的棉团。纤维碎屑粘在嘴角,吸入鼻腔,带来刺痒,但无人理会。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这项微小而关键的任务上。
“慧文姐,你究竟要怎么做?”李素慧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紧张和疲惫而断续。
周慧文没有立即回答。她将一小团扯松的棉絮塞入口中,用唾液仔细浸润,直到它吸饱水分,变得沉甸甸、黏糊糊。然后,她将其吐出,尽管手掌朝向背后,她依然拼命在掌心笨拙地揉捏成一个更紧实的小球。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手中不是一团湿棉,而是某种精密的魔法道具。
她俯下身,脸颊几乎贴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囚室合金门的底部与地面之间,存在一道为了通风和清洁设计的狭窄缝隙,高度不足一指,却已是她们与外界走廊唯一的通道。周慧文用牙齿小心翼翼叼起那枚湿棉球,调整角度,将其对准缝隙。
推进的过程充满了难以想象的阻力。棉球试图吸收地面灰尘,变得滞涩;缝隙边缘不平,时有卡顿。她只能用舌尖和门牙配合,一点点地顶、推、调整方向。细微的“沙沙”声在她自己听来如同惊雷,每一次肌肉的用力都牵扯到被束缚的手臂和肩胛,带来阵阵酸痛。
一、二、三……
湿棉球终于滚出了囚室的疆界,停留在门外走廊地面一处微凹处,距离门边约半米。
“不够…还差得远。”周慧文喘息着,额发被汗水粘在脸颊。她没有停顿,立刻开始制作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湿棉球。重复着浸润、揉捏、艰难推送的过程。嘴唇和牙齿因持续用力而酸痛麻木,口腔里满是棉絮的怪味和淡淡的血腥,她的牙龈在压力下渗血了。
四个湿漉漉的棉球,如同黑暗中布下的拙劣陷阱,在走廊地面上歪歪扭扭排成一线,从她们的囚室门口,向着沉睡助手的方向延伸了约两米。
“现在怎么办?”赵秀兰的声音带着疑惑与不安,手腕的伤处传来阵阵灼痛。
“等。”周慧文只吐出一个字,目光如同焊在了气窗外。三人再次趴伏在门边,屏息凝神,所有的感官都提升至极限,捕捉着走廊里最细微的动静。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神经上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防御结界模拟出的深夜愈发沉寂。远处隐约传来魔法装置维持运行的嗡鸣,如同这座钢铁牢笼沉睡时的鼾声。钟表指针无声滑向凌晨第三个标准时。
助手在长椅上翻了个身,鼾声暂停片刻,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墙角传来。紧接着,一个灰黑色的、约手掌大小的影子窜了出来。那是一只因魔法生态维持系统而得以在此生存的肥硕岩鼠。它抽动着鼻子,显然被湿棉球上残留的唾液气味,或许还混合了一丝血液的腥甜所吸引。它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迅速靠近第一个棉球,开始用尖利的门齿啃咬。
囚室内,三个女孩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岩鼠啃噬的动作吸引了同伴。很快,又有两三只同样体型的岩鼠从阴影中钻出,加入了争抢的行列。棉球被撕扯开来,纤维飘散。鼠群发出“吱吱”的低声叫嚷,在走廊有限的空间里窜动、追逐、相互推挤。混乱,微小却真实的混乱,正在形成。
一只较为胆大的岩鼠在争夺中失利,转向更远的目标,竟爬到了年轻助手穿着制式皮靴的脚边,试图寻找其他食物碎屑。
睡梦中的助手似乎感觉到了脚踝处的异样触感,无意识地、略带烦躁地蹬了一下腿。
岩鼠受惊,猛地向后弹跳,慌乱中撞上了斜靠在墙边的一把用于清洁走廊的魔法驱动扫帚,那扫帚的木质长柄失去了平衡。
“哐当!”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中陡然炸开,带着回音。
助手被惊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睡眼惺忪,含糊地骂了一句:“见鬼的,又是这些啃符文基座的老鼠。”他揉了揉眼睛,晃晃脑袋,站起身,走过去将倒地的扫帚扶起,重新靠墙放好。整个过程中,他腰间的密钥串随着动作晃动、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就在他弯腰放置扫帚,身体前倾的一刹那,或许是由于皮带环扣本就有些松动,或许是因为方才睡梦中无意识的拉扯,一枚较小的、闪烁着淡淡青光的魔力密钥,从金属环上滑脱,“叮铃”一声,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助手毫无所觉。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残留的睡意浓重,揉着后颈走回长椅,重新坐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到一分钟,均匀的鼾声再次响起。
而那枚青色的魔力密钥,正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约一米外的地面上,幽幽地反射着壁灯昏黄的光。
囚室内,三个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缩。极致的狂喜与更甚的紧张如冰火交织,让她们的身体同时僵硬。李素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激动呜咽泄出。
“拿到了。”她的声音在指缝后颤抖,气若游丝。
“不,”周慧文的声音比她更冷,也更沉,“只是掉出来了。我们得让它走过来。”
新的难题,如同更厚的铁壁,横亘眼前。密钥在五米外的走廊中央,她们被锁在门内,双手反绑,如同被斩断羽翼的囚鸟。如何隔空取物?
周慧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外套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那些被她们撕扯下来的、长短不一的布条上。
“把这些全部撕开。撕成更细的条,接起来。”她的指令简洁而清晰,不容置疑。
没有时间犹豫或质疑。新一轮更加艰难、更加考验耐心与协作的行动开始。牙齿成为主要工具,配合着尚能活动的指关节、手肘,甚至用墙壁的棱角去辅助摩擦、撕扯。布料纤维坚韧,尤其是在沾有汗水血渍湿润后更难处理。牙齿酸痛加剧,牙龈持续渗血,嘴角被粗糙布边刮破。赵秀兰和李素慧沉默地执行着,她们看着周慧文近乎自虐般的专注,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
时间在枯燥而痛苦的操作中流逝,一个多标准时过去了。最终,几条长短不一、边缘毛糙的布条被艰难地拼接在一起,通过用牙齿打结、用膝盖压紧的方式,形成了一条大约六米长的、丑陋却结实的布绳。
周慧文将布绳的一端咬在口中,布料的尘埃味、自身的血味、还有汗水咸涩的味道充斥口腔。她再次俯身,将布绳另一端从门底缝隙缓缓推出。这一次,布绳需要像一条盲眼的蛇,在昏暗的光线下,跨越数米距离,精准地“触碰”到那枚密钥。
她伸长脖颈,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目标。布绳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缓慢蠕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次微小的前进,都消耗着她大量的精力与体力。
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布绳末端那个用多余布料缠绕打成的疙瘩,在昏暗光线中如同一个笨拙的探针,一点一点靠近那点青色的幽光。
第一次尝试,布疙瘩从密钥边缘滑过,未能触及。
周慧文屏住呼吸,用舌尖和牙齿极其细微地调整口中布绳的角度,操控着远端的“触手”再次探出。
第二次,布疙瘩轻轻碰到了密钥的边缘,密钥微微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被勾住。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让周慧文的心跳几乎停滞。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她闭上眼睛一瞬,凝聚起残存的所有专注力,再次尝试。布绳在她口中被调整到某个微妙的角度,末端疙瘩以一个倾斜的姿态,缓缓贴向地面,尝试从密钥金属环的下方穿过。
碰到了。拖住了。
布疙瘩上粗糙的纤维,勾住了密钥环的一角!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过周慧文的脊背,但她强行压制住任何可能导致肌肉失控的情绪波动。现在,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将密钥拖回来。
她开始用牙齿,以最轻柔、最稳定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往回“叼”动布绳。布绳绷紧,密钥在地面上被拖动,发出极其轻微、但在她听来如同惊雷的“沙沙”声。速度必须极慢,力道必须均匀,任何突兀都可能让密钥脱钩,或者制造出足以惊醒助手的噪音。
年轻助手再次在睡梦中翻身,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鼾声暂停。
三个女孩瞬间化为石雕,连呼吸都仿佛冻结。时间在漫长的几秒钟内凝固。
鼾声续上。
周慧文继续。她的下颌因持续用力而酸痛欲裂,牙齿仿佛要嵌入布绳之中。密钥一点点挪近,三米,两米,一米。
终于,那枚泛着青光的魔力密钥,被拖到了囚室门底的缝隙前。周慧文松开布绳,迅速低头,用嘴唇和门牙配合,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凉、带着灰尘味的金属物叼起,含入口中。
成功了!冰冷的金属贴着舌面,带来的却是灼热般的希望。
黑暗中,三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泪光,以及更深处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而,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周慧文将密钥吐到背后被捆绑的手中。这个动作本身极其别扭,她需要扭转肩膀和手腕,在有限的绳索间隙里,让手指触碰到那枚小小的钥匙。指尖因长时间捆绑而肿胀麻木,触感迟钝。她摸索着密钥的形状。它比普通钥匙复杂,表面有细微的符文凸起,齿槽也呈现魔法锁具特有的不规则性。
接下来,是最为艰难的一步:背对铁门,双手反剪在身后,仅凭触觉,将这枚密钥插入门内侧那个并不显眼、却连接着物理锁芯与基础魔力禁制的锁孔。
一次,失败。密钥擦过锁孔边缘。
两次,角度不对,无法深入。
三次,似乎对准了,但用力推入时,手腕的剧痛让她动作变形。
汗水如雨般从她额头滚落,滴入眼中,带来刺痛。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尝试失败,都像有一柄重锤敲击在胸口。赵秀兰和李素慧紧靠在她身边,用身体作为掩护,同时紧张地透过气窗观察走廊助手的动静,心弦绷紧至极限。
周慧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手腕的疼痛和内心的焦躁。她回忆起下午放风时惊鸿一瞥看到的助手打开另一间囚室的开锁动作,回忆密钥插入的大致角度和深度。她调整呼吸,手臂以极其缓慢、稳定的速度再次向后探去。
指尖引导着冰凉的金属,触碰到了锁孔边缘,调整,深入。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幻听、却清晰无比的机簧弹动声,从门锁内部传来。
锁开了。
三人身体同时一震。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冲垮理智的堤坝。她们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破了口腔内壁,用更尖锐的疼痛来镇压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欢呼。
周慧文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她侧过身,用肩膀和身体的重重,极其缓慢、轻柔地顶向铁门。
门轴处传来年久失修般的、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走廊中,却显得无比清晰、刺耳。
声音响起的刹那,远处长椅上,年轻助手的鼾声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