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那声细微却刺耳的“吱呀”余韵仿佛还凝固在昏暗走廊潮湿的空气里。周慧文保持着用肩膀顶门的姿势,全身肌肉绷紧如铁,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暂时屏住。时间如同被拉长的糖丝,在死寂中缓慢延伸。
一秒,两秒,三秒……
远处,长椅上年轻执法助手的鼾声依旧均匀,节奏未变,只是在那声门响之后,似乎有那么一个微不可察的、因深睡中无意识调整姿势而产生的气音转折,旋即又沉入更平稳的呼吸低谷。
周慧文缓缓吐出一口灼热到发痛的气息,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她第一个侧身,将自己从门内“滑”了出去。双脚直接踩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瞬间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更难受的是因长时间捆绑压迫而严重血液循环不畅的双腿,它们像两根灌满铅又浸过冰水的麻木柱子,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猛地一晃,肩膀重重撞在冰凉滑腻的墙面上,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墙壁表面那层掺有禁魔粉末的涂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暗绿色光泽。
赵秀兰和李素慧紧随其后,同样踉跄着挪出囚室。三人紧贴着墙壁,如同刚从溺水中爬上岸的幸存者,急促地喘息着,试图让麻木的四肢恢复一点知觉。走廊幽深,只有远处相隔甚远的壁灯投来昏黄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将她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扭曲,投在布满污渍的墙面上,形同鬼魅。
她们的目标明确,走廊另一端那间关押着秦念君四人的较大禁锢室。尽管不知晓对方具体的状况,甚至不确定自己这笨拙的“救援”能否成功,但某种同病相怜的牵连感,以及人多或许力量稍大的渺茫希望,驱使着她们做出这个决定。
然而,刚沿着墙壁蹭出几步,周慧文突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
“怎么了?”赵秀兰在她身后极近处,用气声询问,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周慧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死死锁定在走廊尽头那个沉睡助手的腰间。除了那串她们费尽心机才弄到一枚的魔力密钥,他的武装带上,还稳稳卡着一个深灰色的皮质枪套。枪套的搭扣半开,露出里面一件器物,是一个约手掌长短、通体呈现哑光黑色、表面蚀刻着细密银色符文的金属握柄,那是审查局制式的低功率魔力冲击发生器,俗称“镇魂柄”。激活时能发射出足以瞬间扰乱生物神经或低阶魔法护盾的能量束,威力可控,但足以让普通人或低阶魔法学徒失去行动能力。
一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如同深渊中突然探出的触手,猛地攫住了周慧文的思维:拿到它。有了那个,或许能威胁看守,或许能打开更多门,或许能增加一丝逃出生天的可能。
但理智的寒流立刻冲刷而下。不。她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强行驱散。她们是被卷入漩涡的学生,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使用那种东西,意味着性质彻底改变,一旦失手或被夺回,等待她们的将是无法想象的严厉惩戒。更何况,她们根本不懂如何正确激发和操控这种魔法武器,贸然尝试,最大的可能是伤到自己或同伴,并立刻引来雷霆般的镇压。
她深吸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脚底传来的粗糙触感和刺骨寒意都无比清晰。手腕处被束带和布条摩擦的伤口,随着身体晃动传来阵阵闷痛。
关押秦念君等人的禁锢室位于走廊另一头,中间隔着大约十米看似短暂、此刻却漫长得如同天堑的距离。对三个双手被反剪身后、体力与魔力双重枯竭、腿部麻木僵硬的女孩而言,这十米是意志与痛苦拉锯的战场。她们迈着极其细碎、频率却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步子,身体重心不稳,只能紧紧依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作为支撑和掩护。每一次脚掌抬起、落下,都牵扯着手腕伤处和肩胛的剧痛,但无人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微响。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神经和缓慢的位移中被无限拉长、稀释。终于,三人蹭到了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前。门上方的观察窗紧闭,内里一片深沉的黑暗,听不到任何声音。
周慧文再次将那枚冰凉的青色魔力密钥用嘴唇和牙齿配合,转移到背后被捆绑的手中。指尖的肿胀和麻木让触感失真,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有了刚才开门的经验,这次的动作相对熟练了一些。她背对铁门,手腕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艰难扭转、摸索,冰凉的金属匙身划过掌心破溃的皮肤。
“咔哒。”
一声比之前更轻微、却同样清晰的弹跳声从门锁内部传来。成功了。
周慧文再次用肩膀,配合身体的重量,极其缓慢地顶向门板。门轴发出与之前类似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中放大。
禁锢室内,秦念君第一个被这异常的声音从半昏半醒的麻木状态中猛然拽出。她骤然睁开双眼,瞳孔在瞬间适应了门口透入的、比室内略亮一线的昏暗光线,捕捉到门口三个模糊、瑟缩、姿态怪异的人影轮廓。
“谁?!”她压低声音喝问,嘶哑的嗓音里充满了疲惫、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濒临绝境时的凶狠。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瞬间攥紧,尽管这个动作让腕部的疼痛尖锐爆发。
“念君姐,是我们。”周慧文的声音飘了进来,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周慧文,赵秀兰,李素慧。”
秦念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她挣扎着,用肩膀抵着墙壁,竭尽全力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来。脚踝上的短绳猛然绷直,限制了她起身的幅度,让她动作笨拙而狼狈。“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们偷到了一枚密钥。”周慧文言简意赅,语气急促,“快,跟我们走!值班的助手睡着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逃”?
这个字眼,如同在漆黑深井中投入了一颗燃烧的石头,瞬间灼穿了囚室里积郁的绝望与麻木,爆发出耀眼却危险的光芒。
秦念君是第一个真正理解并做出反应的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虑和审慎。她用肩膀和身体的侧倾作为支点,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别扭姿态,迈着被绳索限制的极小步伐,快速而决绝地挪向门口。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块燃烧的寒冰。
苏锦几乎同时弹起,她的动作比秦念君更具爆发力,尽管双手反绑限制了平衡,但她咬紧牙关,以更快的速度踉跄着冲向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慧文三人,最后落在走廊深处,充满了评估与决断。
何秀云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她似乎还陷在昨晚的打击和身体的极度不适中,眼神涣散。她试图学着秦念君的样子起身,但脚踝上新旧叠加、捆得死紧的绳索让她完全无法发力。试了两次,身体只是徒劳地在地上蹭动,发出痛苦的闷哼。最终是赵秀兰和李素慧快速挤进囚室,一左一右,用肩膀顶住她的腋下,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架地弄了起来。
林晚是最后一个。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蜷缩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看看门口,又看看秦念君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犹豫、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直到秦念君在门口焦急地回头低喝:“晚晚!快跟上!”她才仿佛被惊醒,咬了咬早已没有血色的下唇,以一种比何秀云好不了多少的、踉跄虚浮的步子挪了过去。
七个女孩,在狭窄的门口短暂汇合。所有人都双手被禁制束带牢牢反剪在身后,其中秦念君、苏锦、何秀云、林晚四人的脚踝上还额外捆着限制步幅的短绳。她们形容憔悴,衣衫脏污破损,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痛和淤青。此刻,却因一个共同而渺茫的目标,短暂地凝聚在了一起。
没有时间交流,只能用眼神和身体动作示意。她们排成一列扭曲的纵队,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墙壁,像一串被无形锁链串联起来、正在艰难迁徙的虚弱生物,开始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那扇厚重无比、表面蚀刻着大型防御符文的暗银色主隔离门缓慢地蹭去。
周慧文记得,开启那扇主门,需要密钥串上最大的一枚、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符文钥匙。
移动的过程缓慢、痛苦且充满不确定性。秦念君感觉脚踝处的绳索边缘已经深深嵌入了肿胀的皮肉,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仿佛赤脚行走在烧红的碎玻璃上。何秀云几乎完全依靠赵秀兰和李素慧的支撑才能移动,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里无意识地发出断续的、听不清内容的呓语,身体软绵绵地向下坠。苏锦走在队伍较前的位置,她的背脊挺得异常直,尽管姿势别扭,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眼神死死锁着前方的出口,如同淬火的刀刃。林晚紧挨在秦念君身侧,身体几乎贴在她身上,传递过来的颤抖不知是源于恐惧、寒冷还是虚弱,她的呼吸急促而浅薄。
距离那扇暗银色的主隔离门越来越近。
五米,墙壁上流动的符文微光映出金属门冰冷的质感。
四米,能隐约看到门中央那个复杂的、需要魔力密钥激活的锁具轮廓。
三米,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摇曳着。
就在这一刻,被架着的何秀云,一只麻木僵硬的脚不知被地面何处微小的凸起或自身的无力绊到,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这突如其来的失衡瞬间传递给她两侧的赵秀兰和李素慧。两人本就体力透支,支撑何秀云已十分勉强,此刻被这股力量一带,同时惊呼一声,脚下一滑,三人顿时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纠缠着向前扑倒!
“砰!”
沉闷的撞击声,肉体与冰冷水泥地面接触的钝响,夹杂着压低的痛呼,在原本只有细微摩擦声和压抑呼吸的走廊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远处长椅上,那名年轻的执法助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猛然惊醒!他几乎是弹跳着坐直身体,睡意瞬间被惊飞,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镇魂柄”。模糊的视线在昏暗光线中快速聚焦,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几乎怀疑自己仍在梦中的一幕,本该被牢牢锁在囚室里的七个女囚,竟然全部出现在走廊中,正以一种诡异而狼狈的姿态,或站或倒,明显处于逃跑过程中!
“站住!原地不许动!”他厉声大喝,声音因惊醒而有些嘶哑,但其中的震惊与怒火清晰可辨。他“唰”地一声抽出了那把哑光黑色的魔力冲击发生器,握柄上的银色符文随着他的握持开始流转起微弱的光芒,指向混乱的女孩们。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捷地摸向腰间一个纽扣大小的警报符文,用力按下!
“嗡!”
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的魔法警报声瞬间爆发,如同无数把无形的锥子刺破耳膜,响彻整个地下羁押层!原本沉寂的走廊墙壁上,数个隐藏的监视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来回扫射!
杂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从走廊两侧的通道、从上层楼梯口、从各个隐蔽的岗位急速汇聚而来!更多的执法助手出现了,他们穿着整齐的灰色制服,手持各种制式束缚器械或低功率魔法装备,手肘处佩戴的照明符文射出雪亮刺眼的光束,在走廊狭窄的空间里疯狂交错、晃动,将女孩们惨白惊恐的脸、绝望的眼神、狼狈的姿态,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无情的光照之下。
“抓住她们!一个都不许放过!”
“反了!竟敢集体越狱!”
“压制!全部压制!”
怒吼声、呵斥声与刺耳的警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心智崩溃的噪音风暴。助手们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动作粗暴,毫无怜悯。
秦念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后方袭来,膝盖窝被狠狠一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脸颊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满嘴的血腥味。视线模糊中,她看到旁边的何秀云被一名身材高大的助手用膝盖死死顶住背心,何秀云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
苏锦在几个助手的包围中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手按住,有人用特制的强化绳索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又狠狠勒紧了一道,她痛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林晚的哭喊声尖利而绝望:“别打我!求求你们别打我!”她被粗暴地拖拽着,头发散乱,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周慧文、赵秀兰、李素慧同样未能幸免。周慧文被一名助手反拧着胳膊按在墙上,她脸上那副早已裂纹遍布的眼镜在挣扎中脱落,掉在地上,被一只疾冲而来的厚重皮靴毫不留情地踩过,镜片彻底粉碎,发出清脆的悲鸣。赵秀兰被人从后面揪住长发,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迫使她仰起头,露出痛苦扭曲的面容。最瘦小的李素慧被两名助手像对待没有重量的包裹一样拎起来,狠狠掼向坚硬的墙角,后背与墙壁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瘫软下去,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和数量压制下,迅速归于徒劳。冰冷的金属镣铐碰撞声、绳索勒紧皮肉的摩擦声、压抑的哭泣与痛苦的闷哼,混杂在尚未停息的刺耳警报背景音中,为这场短暂、疯狂且注定失败的逃亡,画上了沉重而血腥的休止符。希望的火星刚刚燃起,便被更汹涌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