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鞭痕与沉默的裂谷

作者:飞霞秋水 更新时间:2026/1/27 10:30:01 字数:3854

鞭刑的余烬在第三日并未冷却,反而化为一种更深邃、更黏着的折磨,如同无数只细小的毒虫持续啃噬着神经末梢。秦念君独自蜷缩在单人禁锢室的角落,身体尽可能蜷缩以减轻背部与冰冷墙面接触的面积。每一次呼吸,无论多么轻微,都会牵动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审查局特制的惩戒鞭浸过魔法抑制药水、编织了细密倒刺,导致留下的伤口极难愈合。在这潮湿阴冷、缺乏基本洁净的环境中,不少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呈现出不祥的红肿,中心渗出混着血丝的黄色脓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却无孔不入的腐败甜腥气。

她的双手被更换为更粗粝、浸过硬化药水的合成纤维绳,以复杂的水手死结牢牢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陷入早已严重肿胀、皮肤青紫透亮的手腕,每一次脉搏的微弱搏动,都会将一波沉闷的、近乎撕裂的胀痛推向指尖。指尖因长时间血液循环严重受阻,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蜡白与青紫交织的颜色,触感麻木冰凉。脚踝同样被加固捆绑,粗糙的绳套反复摩擦着破溃的皮肤,渗出的组织液和少量脓血将绳索浸得又湿又硬,结成粗糙的痂块。

合金门上的观察窗毫无征兆地被拉开,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一只戴着灰色制服手套的手伸进来,随意地扔下两个掺有大量麸皮、表面粗糙干硬、颜色暗沉的黑麦面包,以及一个边缘破损的金属碗,里面盛着半碗冰凉浑浊的水。

“进食。”看守的声音隔门传来,平板无波,如同宣读天气。

秦念君艰难地挪动身体,像一只重伤的爬行动物。双手被缚,她只能俯下身,用嘴唇和牙齿去够那粗糙的食物。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肮脏冰冷的水泥地,用门牙撕扯着坚硬如石的面包外壳,碎屑混合着尘土掉落在眼前。饥饿感早已超越了尊严和味觉,变成一种烧灼胃壁的本能驱力,迫使她将所能咬下的一切囫囵吞咽,喉咙干涩得几乎摩擦出血。

吞咽的间隙,她听到隔壁禁锢室传来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啜泣声,如同破损风箱的抽气,那是何秀云。

自那晚在黑暗中遭受苏锦与林晚的暴力“惩戒”后,何秀云的精神状态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崩解的边缘。她时而喃喃自语,内容含混不清;时而发出神经质的低笑;有时又会毫无征兆地尖声惊叫,声音凄厉刺耳,在狭窄的囚室间回荡。看守们对此漠然置之,或许在这些审查局执法者看来,一个“冥顽不灵、企图颠覆”的魔法学徒疯了,不过是咎由自取,省去了后续审讯的麻烦。

走廊里传来节奏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滞在秦念君的囚室门外。合金门在液压驱动下向一侧滑开,两名身穿灰色制式外袍、表情冷硬的女性助手站在门外。

“编号T-7,例行放风。出来。”

秦念君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押出囚室。几乎同时,走廊里另外三扇门也陆续滑开。苏锦、何秀云、林晚分别被看守带出。四个女孩再次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聚首,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氛,与三天前已截然不同,沉重得几乎凝成实体。

她们每个人都带着新鲜的、触目惊心的惩罚印记。苏锦的左脸颊上,一道新鲜的鞭痕斜贯而下,从眼角外侧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皮肉微微外翻,边缘红肿,虽然已经过基础止血处理,但那狰狞的痕迹依旧让人心惊。何秀云的脸肿得几乎变形,眼睛只剩下两条充血的细缝,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布满血痂,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仅凭本能站立,眼神涣散无光。林晚的外表看起来相对“完整”,没有明显的新伤,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走路时右腿明显不敢着力,步伐僵硬踉跄,显然腿部或脚踝在之前的镇压或后续惩罚中受了不轻的伤。

“列队,行进!”看守厉声命令,毫不客气地推搡着她们。

放风场依旧是那个被高大灰暗石墙包围的露天庭院,但今日防御结界模拟出的“天空”是一片低沉压抑的铅灰色,云层厚重,仿佛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头顶,透不出一丝真正的天光。庭院里,其他囚犯看到她们四人被押送进来,都下意识地远远避开,或低头加快脚步,或移开视线。目光中混杂着难以掩饰的同情、更深的恐惧,以及一丝事不关己的庆幸。所有人都听说了前夜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集体越狱企图,以及随之而来的、杀鸡儆猴式的严厉惩戒。

四人被带到庭院中央那片熟悉的淡黄色荧光标记线内。看守退到几米外的监视点,但目光如同锁定的鹰隼,牢牢钉在她们身上。

“保持站立姿态!禁止任何形式的交谈与肢体接触!”一名看守高声重申规则,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带着回音。

她们僵硬地并排站着,如同四尊布满裂痕的劣质石像。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但在这沉默的表层之下,猜忌、怀疑、恐惧与怨恨如同具有生命的毒藤,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生、缠绕、勒紧。

林晚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用一种极低微的、近乎气声的语调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哽咽:“念君姐,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秦念君缓缓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着审视、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疏离。她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背部的鞭伤,让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林晚的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积聚、打转:“都怪我,如果那天晚上我不那么害怕,动作能再快一点,我们可能就顺利逃出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责与悔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苏锦冷硬地打断她,声音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冰石。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林晚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几步外低头瑟缩的何秀云,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要怨,就怨那个从一开始就背叛了我们,又把我们推向更深渊的‘内鬼’。”

何秀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她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溢出浑浊的泪水,声音嘶哑破碎:“锦锦,不是我,真的,求求你相信我。”

“相信你?”苏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尽管依旧压抑,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拿什么相信你?凭审讯后只有你得到‘特殊关照’?凭审查官当众塞给你的魔法面包和那个意味深长的拍肩?何秀云,你觉得我们的眼睛都瞎了吗?还是你觉得,我们活该被卖了一次还要继续装傻?!”

附近的看守立刻警觉地看过来,厉声呵斥:“编号T-8!保持安静!禁止交谈!”

苏锦狠狠咬了咬牙,下颌线绷紧,不再出声,但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明显起伏,瞪着何秀云的眼神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添冰寒。

林晚适时地小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秀云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曾经那么信任你,你看看苏锦脸上的伤,看看念君姐背上的伤,我们差点就被活活打死了,你知道那种绝望吗?”

“我没有。晚晚,连你也这样”何秀云的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形成浑浊的泪痕,“我没有出卖你们,是他们逼我的,他们骗我。”

“他们逼你,你就信了?”林晚的声音里充满了哀伤的控诉,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可他们为什么只‘逼’你,还给你好处?秀云姐,那天早上,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你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凭什么对你区别对待?这根本说不通啊!”

何秀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力辩驳。她自己也深陷于这个无法解释的谜团和巨大的冤屈感中,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那两块魔法面包和刀疤调查官的手,此刻成了烙在她灵魂上的、洗刷不掉的“叛徒”印记。

秦念君静默地注视着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间的、无声却激烈的交锋。理智的丝线在脑中紧绷:这一切太像是审查官精心设计的离间陷阱,利用恐惧、猜疑和一点点小恩惠,从内部瓦解她们的凝聚力。但情感的浪潮却不断冲击着这理性的堤坝。林晚的质问句句看似在理,何秀云那无法自圆其说的“特殊待遇”是铁一般的事实。而且,无论如何,何秀云确实在审讯中“招供”了,无论内容深浅,那屈服的姿态本身,在当下环境中就是一种脆弱的证明。

内心天人交战,如同冰火交织。终于,她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秀云。”

何秀云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我只问一次,你要诚实地回答。”秦念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那天在审讯室,关于我们的事,你是不是承认了?”

何秀云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连哭泣都停滞了。她看着秦念君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再次淹没了她。泪水决堤般涌出,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念君姐,我是被迫的,他们说我如果不承认,就要启动最高级别的灵魂审讯,我会变成白痴。他们还拿出了有你和苏锦魔法印记的‘供词’,说你们已经把我供出去了,说我是主犯。”

“所以,你就信了他们,不信我们?”苏锦的冷笑再次插入,如同毒蛇吐信,“何秀云,你的信任可真廉价。审查官随便拿点假东西出来,你就迫不及待地把我们都卖了?”

“我没有卖!我只是承认了我参与!我说的都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情!”何秀云激动地辩驳,声音嘶哑,“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苏锦向前逼近了半步,尽管脚踝被缚,但这个动作依然带着压迫感,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你的害怕,就是用我们的命去换你可能的‘宽大’?何秀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承认’,因为你的‘特殊关系’,我们很可能面临的是‘魔力废黜’甚至‘意识格式化’?!”

“魔力废黜”,“意识格式化”?

这两个词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冰咒语,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那是比单纯的死亡更令魔法学徒恐惧的终极惩罚,剥夺与生俱来或辛苦修习的魔力本源,或直接抹除人格与记忆,成为一具空壳。她们都曾隐约听说过,但从未有人敢轻易宣之于口。此刻,被苏锦以如此赤裸、冰冷的方式抛了出来。

何秀云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尸。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被粗糙的水泥地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地,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林晚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痛与控诉:“秀云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那么相信你!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所有人都可能会被‘抹掉’啊!”

她的声音在压抑的庭院中回荡,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也将那残酷的可能性,血淋淋地摊开在冰冷的灰色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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