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像某种审判的锤音。
陈宇——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叫什么。
盯着自己那双陌生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眼角那颗痣的触感。太熟悉了。那是他洗脸时会顺手抹过的地方,前女友曾经笑着说“你这颗痣位置长得真好”
可现在它长在了一张少女的脸上。
“白雅?能听到我说话吗?”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俯身,翻开他的眼皮,手电筒的强光刺进来。
他下意识闭眼。
“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医生对旁边的护士说,然后看向黄秀,“黄女士,孩子刚苏醒,可能会有意识混乱,记忆缺失的情况,这是长期昏迷后的常见现象。我们先做基础检查。”
黄秀捂着嘴点头,眼泪还在流。
检查开始了。
陈宇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听诊器冰冷的金属贴在胸前,他僵硬地感觉到,胸前确实有柔软的隆起,虽然不大,但存在。然后是测血压、量体温、检查四肢活动度。
“试着抬一下左腿。”女护士声音温和。
他照做。被子下的左腿很细,抬起的动作有些费力,肌肉发出酸软的抗议。这身体太虚弱了。
“很好。右腿。”
每做一个动作,他都在心里默念: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不是我的身体。但神经反馈来的每一个信号,都在嘲笑这个念头。
“接下来我们需要问几个问题。”医生拿出记录板,“你叫什么名字?”
陈宇张开嘴。他想说“陈宇”,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黄秀期盼的眼神,护士等待的表情,医生公事公办的目光……所有这些都压着他。
“……不记得。”他听见那个少女嗓音说,沙哑的。
黄秀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那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医生继续。
陈宇看向窗外。黑夜,雨后的天空泛着暗红色。他该说2014年?他出车祸的时间。但直觉告诉他,不对。
“……不记得。”
“这是几?”医生伸出三根手指。
“三。”
“好。你记得自己怎么住院的吗?”
陈宇摇头。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医生在板子上记录着:“初步判断:逆行性遗忘,可能伴有轻度定向障碍。需要进一步做脑部CT和神经功能评估。”他转向黄秀,“孩子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要逼问,多给她时间适应。昏迷两年,身体机能需要慢慢恢复。”
两年。又听到这个词。
医生护士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黄秀。不,是“白雅”和黄秀。
“雅雅,饿不饿?妈妈熬了粥,一直温着。”黄秀擦干眼泪,努力挤出笑容,从保温壶里倒出一小碗白粥,“你以前最爱喝妈妈熬的粥了,里面放了莲子。”
粥递到嘴边。陈宇看着那勺白色冒着热气的液体。胃里空荡荡的,确实有饥饿感。但他抗拒。
这不是他的妈妈。这不是他的身体。喝下这勺粥,好像就承认了什么。
“来,张嘴。”黄秀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最终还是张了嘴。粥很软,带着莲子的清香,温度刚好。吞咽的动作牵动喉部肌肉,然后他感觉到了。
喉结。
或者说,没有喉结。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只有随着吞咽上下移动的、非常轻微的凸起。属于女性的不明显的喉结。
“怎么了?噎着了?”黄秀紧张。
陈宇摇头,手慢慢放下。这个动作让他宽大的病号服袖子滑落,露出手臂。太细了,细得他怀疑能不能拧动电动车的油门。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陌生,“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黄秀愣了愣,眼里闪过受伤,但很快掩饰住:“好,好,妈妈就在外面,有事就叫。”她给他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
门轻轻关上。
寂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声:嘀——嘀——嘀——
陈宇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进入肺部,胸腔起伏。他试着去感受这个身体,心跳比原来的自己快一些,呼吸浅一些。四肢很沉,像灌了铅。头发很长,散在肩头,有点痒。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右手。然后,缓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弯曲。
握拳。
关节很细,拳头很小。
他松开,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没什么血色。手腕上的红绳已经褪色成粉白,那颗塑料星星边缘有些磨损。
这不是他的手。
可它现在听他的指挥。
他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双腿软得厉害,刚站直就一阵眩晕,不得不赶紧扶住床头柜。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穿着白色袜子的脚,很小,估计也就三十六七码。他原来的脚是四十三码。
一步,两步。像踩在棉花上。他挪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少女,长发,瘦弱。
他抬手,玻璃里的影子也抬手。
他摸向眼角那颗痣,影子也摸向眼角。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影子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城市夜景熟悉又陌生。远处是一栋正施工的摩天大楼,他记得那是2012年就建成的环球金融中心。榕州市的地标性建筑,可它现在正在施工?
不对。
时间不对。
他转身,目光扫过病房。很普通的双人间,他靠窗这张床,里面那张空着。床头柜上除了留下的保温壶,还有一个小日历。
陈宇走过去,拿起日历。
塑料封面,印着俗气的牡丹花。翻开的页面显示着日期:
2009年4月17日 星期五
手一抖,日历掉在地上。
2009年?
他出事是2014年。如果现在是2009年……
五年。不,是倒退五年?还是……
他想起医生的话:“昏迷两年。”
如果现在是2009年,昏迷两年,那么“白雅”昏迷的时间是2007年。而他,陈宇,在2007年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十六岁,正在榕州六中读高一。
头脑一阵晕眩。他扶住柜子,指尖冰凉。
这不是简单的借尸还魂。这是时间倒流?平行世界?还是他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宇快速捡起日历放回原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黄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他“睡着”了,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也很粗糙。陈宇能感觉到她掌心有茧。这个感觉让他心里某处动了一下,他妈妈的手也是这样,因为常年做手工活。
“雅雅”黄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两年了,妈妈每天都来跟你说话,怕你孤单……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来了,可妈妈不信。”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爸他……嘴上不说,但夜里总翻来覆去睡不着。为了医药费,他白天上班,晚上还去开出租,上个月胃疼得直不起腰,也不肯去医院,说钱得留着给你用……”
一滴温热的水落在陈宇手背上。
是眼泪。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黄秀哽咽着,“不管你还记不记得妈妈,妈妈都在这里。”
陈宇闭着眼,睫毛颤动。
他不是白雅。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女儿。可这具身体是。这具身体流淌着和这个女人相同的血,被这个女人守了两年,盼了两年。
而他,一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孤魂野鬼,躺在这里,承受着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爱。
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愧疚?悲哀?荒谬?
还有恐惧。
如果这不是他的身体,那原来的白雅呢?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她的灵魂去哪儿了?死了吗?还是……就在这身体的某个角落,看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
夜深了。黄秀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陈宇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需要信息。更多信息。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这个身体,关于“白雅”这个人。还有……关于他自己。2009年的陈宇,现在应该十六岁,读高一。他还活着,健康地活着。
那他的父母呢?
2009年,爸爸还没因为疲劳驾驶出事,妈妈还没查出胃癌晚期。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混沌的脑海。
如果……如果他能做点什么?可这里真的和他之前的世界一样吗?
不,等等。就算是一个世界他又能怎么样?他现在是“白雅”,一个十五岁刚苏醒的植物人少女。他能做什么?怎么接近他们?怎么改变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悲剧?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逐渐清晰,他不能就这样被动地接受这一切。不管这是穿越、是重生、还是什么该死的超自然现象,他现在活着,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而这个活着的机会,或许……不只是为了他自己。
窗外,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
陈宇抬起手,再次摸向眼角那颗痣。
触感真实。
“好吧,”他对着晨光低语,用那个还不习惯的少女嗓音,“不管你是谁,我现在是你了。”
“白雅。”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生涩,怪异。
但又莫名地,有种认命的平静。
先活下去。然后再想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