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洗澡的羞耻感

作者:秋不知我意 更新时间:2025/12/31 9:05:26 字数:2683

回到医院时,黄秀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到白雅从街角出现,她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乱跑!”

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白雅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你……”黄秀话说到一半,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细密的汗珠,语气又软下来,“算了,回来就好。医生要给你做检查,快跟我上去。”

病房里多了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旧公文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白建平。白雅这具身体的父亲。

和记忆里黄秀描述的形象吻合,国字脸,鬓角有白发,眉头习惯性皱着,形成两道深深的川字纹。他看到白雅,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刻板的严肃。

“醒了还乱跑,像什么话。”他开口,声音低沉。

“孩子刚醒,不懂事,你少说两句。”黄秀护着白雅坐下,转身倒了杯温水。

白建平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担忧,一种沉重的、压在肩膀上的担忧。白雅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手指关节粗大。

“爸。”她试着叫了一声。

白建平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转过头去。但白雅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医生说了,要再做几个检查。”黄秀把水杯递给她,“特别是脑部CT,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还有……心理医生建议做一下评估,毕竟昏迷了两年,怕你心理上……”

“我没事。”白雅打断她,“真的。”

“有没有事要医生说了算。”白建平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检查费的事你别操心,爸有办法。”

他说着,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个小记事本。他翻开本子,白雅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支出、借款、还款计划……

“老白。”黄秀小声提醒,眼神示意他别在孩子面前看这个。

白建平动作顿了一下,合上本子,但没放回包里,而是握在手里。那个动作,像是握着什么重物。

“雅雅,”黄秀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跟妈妈说,早上为什么跑出去?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或者,害怕什么?”

白雅沉默。

她能说什么?她什么都不能说。

“就是……想透透气。”她最终说,“病房里太闷了。”

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让人信服,但黄秀没有追问,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想出去,跟妈妈说,妈妈陪你。一个人太危险了,知道吗?”

白雅点头。

“好了,让雅雅休息吧。”白建平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我去找医生问问检查时间。你……”他看向白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好休息。”

他走出病房,背影有些佝偻。

黄秀叹了口气:“你爸他……就是话少。这两年他白天上班,晚上还去开出租,就是为了你的医药费。你别怪他。”

白雅摇头:“我不怪他。”

她是真的不怪。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对父母的爱是真挚的,沉重的,但她承受得心虚。

---

下午的检查繁琐而无趣。

CT、脑电图、血液检查、心理评估问卷……白雅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布。心理医生问的问题都很温和:“有没有觉得害怕?”“对周围环境感到陌生吗?”“关于过去的事情,能想起多少?”

她一律回答:“不记得了。”

失忆是最好用的盾牌。

检查结束后回到病房,黄秀说要去买晚饭,离开了。白雅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镶着金边。这个年代的春天,空气里有一种干净的、未被过度工业化的味道。

身体黏腻难受。出汗,还有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附着在皮肤上。

她想洗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僵了一下。洗澡。意味着要脱光衣服,面对这具完全陌生的女性身体。

但黏腻感越来越难以忍受。她站起来,走进病房附带的狭小卫生间。

关上门,反锁。

空间很小,只有马桶、洗手台和一个简陋的淋浴喷头。墙上有面镜子,水银有些剥落,照出的人影有点扭曲。

白雅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少女。

苍白的脸,大眼睛,长发因为出汗而贴在脸颊。粉色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清晰的锁骨。

她抬手,抓住卫衣下摆。

停顿。

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把卫衣从头上脱了下来。

然后是内衣。

手指绕到背后,摸索着找到搭扣。很陌生的结构,摸索了好几下,才找到正确的解开方式。

“咔哒”一声轻响。

束缚松开。某种柔软的、陌生的重量垂落。

白雅没有睁眼。她能感觉到空气接触皮肤的凉意,能感觉到胸前……那不属于自己的、微妙的存在感。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不是她的身体。可她现在必须使用它,清洁它,照顾它。

她咬着牙,快速脱掉牛仔裤和内裤,全程闭着眼。直到全身赤裸地站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影让她呼吸一滞。

十五岁少女的身体。瘦,肋骨根根可见,腰细得不盈一握。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过分苍白,有几处之前治疗留下的淡青色针眼痕迹。

胸部刚刚开始发育,像两个小小的、柔软的弧度。下身……她移开视线。

这不是她。这怎么能是她?

她转过身,背对镜子,打开淋浴喷头。冷水先喷出来,激得她浑身一颤。等水温变热,她才站到水流下。

热水冲刷身体的感觉很舒服,肌肉的酸痛似乎缓解了一些。她挤了洗发水,揉搓头发。长发很厚,洗起来很麻烦。

然后是沐浴露。她把泡沫涂满全身,动作机械而快速。手指碰到皮肤时,触感陌生得让人想逃。特别是某些部位,她几乎是碰一下就缩回手。

太奇怪了。太不对劲了。

她关掉水,用毛巾擦身体。毛巾粗糙,摩擦皮肤时带来细微的刺痛。擦到胸前时,她动作顿住,盯着那处看了几秒,然后快速擦干,套上带来的干净衣服。

又是一套少女内衣。白色的,带着小小的蕾丝边。她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怎么穿。背后的搭扣扣了三次才成功。

穿上T恤和运动裤,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湿着头发的少女。

水滴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

“白雅。”她对镜子里的人说。

镜子里的人回看她。

“你现在是白雅。”她又说,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十五岁,刚醒来的植物人。你……要活下去。”

像是在催眠自己。

她整理好衣服,打开门走出去。黄秀已经回来了,正在摆晚饭。

“洗澡了?”黄秀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怎么不叫妈妈帮你?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我自己可以。”白雅说。

黄秀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毛巾:“擦干,别感冒。”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炒青菜。白雅安静地吃,黄秀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可以出院;学校那边联系了,可以办复学,但要从初二重新读起;还有亲戚们听说她醒了,都想来看她……

白雅一一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出院。上学。重新开始。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万家灯火亮起。其中有一盏,属于陈宇一家。

她得靠近他们。用合理的方式,不引起怀疑的方式。

但首先,她得先成为“白雅”。真正的、自然的、不会被怀疑的白雅。

“妈。”她放下勺子,“我……想快点出院。我想回家。”

黄秀眼睛一亮:“好,好,妈妈明天就跟医生说。”

白雅点点头,继续喝粥。

碗里的粥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身体很疲惫,但头脑异常清醒。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