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黄秀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把两年来堆积在病房里的零零碎碎装进编织袋保温壶、脸盆、毛巾、几本翻得卷边的杂志，还有一堆康复贺卡。
白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晒太阳的病人。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
“雅雅，来试试这件外套。”黄秀拿着一件浅蓝色的开衫走过来，“去年买的，你还没穿过，看看合不合身。”
白雅接过。衣服是少女款式，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她默默穿上，袖子有点长，这身体比昏迷前更瘦。
“好看。”黄秀帮她整理衣领，眼眶又红了，“我的雅雅长大了……”
白建平办完出院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他看也没看就把单据塞进公文包最里层，拉链拉得很快，像是要藏起什么。
“车叫好了，在楼下。”他说，“走吧。”
东西不多，白建平一个人提着两个大编织袋，黄秀拎着一个小包，白雅空着手。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两周的病房，门牌号“407”已经有些褪色。
再见了。她想。不管是作为陈宇还是白雅，医院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
白家住在城西的老式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家在五楼，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搬家的小广告。
爬到三楼时，白雅已经开始喘气。身体太虚了，腿像灌了铅。
“慢慢来，不着急。”黄秀扶住她。
白建平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
终于到了五楼。502室。深绿色的铁门，门上有过年贴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
黄秀掏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旧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家里……有点乱。”黄秀有些不好意思，“你昏迷后，妈妈也没心思收拾。”
白雅走进去。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面积不大，但采光很好。客厅的沙发上盖着防尘布，电视机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上面也盖着布。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白雅大概十三四岁，扎着马尾，笑容灿烂，被父母搂在中间。
那是原来的白雅。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女孩。
“你的房间一直没动过。”黄秀推开其中一扇门，“妈妈每周都打扫，就想着……你哪天醒了，回来还能住习惯。”
白雅走进房间。
粉白色的墙壁，书桌上摆着毛绒玩具，床上铺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四件套。书架上塞满了初中课本和辅导资料，还有几本《流星花园》的漫画。
窗户边挂着风铃，玻璃管已经落满灰尘。
很典型的少女房间。
“你先休息，妈妈去做饭。”黄秀说，“今天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白雅点头。黄秀离开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手指划过桌面。木质的纹理，边角有些磨损。她拉开抽屉。
第一层是文具，圆珠笔、橡皮、尺子，还有一个印着明星照片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稚嫩的字体，记录着课堂笔记和心情随笔：
“3月12日 晴。今天数学考了92分，妈妈奖励我吃肯德基。王浩又给我传纸条了，烦。”
“4月3日 阴。和阿颜吵架了，因为她说我穿那件裙子不好看。再也不理她了！”
“5月20日 雨。爸爸又加班，妈妈一个人吃晚饭。我想快点长大，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
字迹停在2007年6月。之后就是空白。
白雅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她继续翻找。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的本子。拿出来看，是个带锁的日记本，锁已经坏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更私密的内容。关于暗恋的男生，关于和父母的争吵，关于对未来的迷茫。最后一篇写于2007年5月：
“妈妈今天又翻我书包了，说我早恋。我没有！我就是喜欢苏彦而已，又没做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不相信我？好想离开这个家，去很远的地方……”
日记在这里中断。
白雅看着那些字句。这是一个青春期少女最真实的内心。敏感，矛盾，渴望被理解又渴望自由。
而那个少女现在不在了。被她这个外来者占据了身体。
她把日记本塞回抽屉最深处，用力推上。像是要关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
午饭时，门铃响了。
黄秀去开门，外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和白雅差不多大的男孩。女人烫着卷发，穿金戴银；男人大腹便便，夹着个皮包。男孩染着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
“大姐，听说雅雅出院了，我们来看看！”卷发女人嗓门很大，提着果篮挤进门。
黄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还是让开了：“二妹，二妹夫，进来坐。”
这是黄秀的妹妹黄琳，妹夫做建材生意，有点小钱。那个黄毛是她儿子，叫骆小东，比白雅大两岁。
“哟，雅雅真醒了！”黄琳凑到白雅面前，上下打量，“瘦了这么多！不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知道这两年你爸妈多不容易吗？”
白雅没说话。
黄琳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要我说啊大姐，雅雅这醒了是好事，但以后怎么办？初二都还没读完，昏迷两年功课全落下了，还能跟上吗？将来考不上好高中，大学就更别想了。”
黄秀脸色不太好：“医生说慢慢恢复，学习的事不急……”
“不急怎么行？”黄琳提高音量，“现在社会多残酷！没学历没本事，将来只能去打工。你看我们小东，虽然成绩一般，但我让他爸找了关系，以后送去技校学个手艺，好歹饿不死。”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黄秀，一个塞给白雅：“拿着，二姨一点心意。给雅雅买点营养品补补。”
黄秀推辞：“不用不用，你们能来看雅雅就很好了……”
“拿着！”黄琳硬塞，“自家人客气什么。不过大姐啊，不是我说你，雅雅这次住院，钱花了不少吧？还欠着外债没？”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白建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此刻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黄秀勉强笑笑：“还……还有一些，慢慢还。”
“慢慢还？”黄琳摇头，“利息不要钱啊？要我说，你们这老房子地段还行，不如卖了换个小的，差价还能还债。反正雅雅将来嫁人了，你们老两口住那么大干嘛？”
白雅抬头，看向黄琳。
这个女人说话的语气，那种自以为是的“关心”，让她想起前世那些在医院里指手画脚的亲戚。
“二姨。”她开口，声音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房子不卖。”白雅说，“这是我爸妈的家。债会还的，我会帮忙还。”
黄琳愣住，随即笑出声：“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才多大，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白雅直视她，“不劳二姨操心。”
气氛尴尬起来。
黄琳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大姐，你看看，孩子昏迷两年，醒来怎么变得这么……”
“好了好了。”一直没说话的妹夫打圆场，“孩子刚醒，心情不好。我们就是来看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们又坐了几分钟，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他们，黄秀关上门，叹了口气。
白建平掐灭烟头，站起来：“我出去转转。”
他离开后，黄秀走到白雅身边，摸摸她的头：“你二姨就是嘴快，心不坏。别往心里去。”
白雅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白建平走出单元门。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然后他蹲在路边，一个人抽烟。
背影很孤独。
她转身，看向黄秀：“妈，家里……到底欠了多少？”
黄秀眼神躲闪：“小孩子别问这些。”
“我不是小孩子了。”白雅说，“告诉我。”
黄秀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借条。
白雅一张张看过去。
亲戚的，朋友的，银行的。最大的一笔五万，最小的一千。加起来……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块。
2009年的二十三万。对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你爸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开出租车。”黄秀的声音很轻，“我……我也在接一些手工活。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白雅看着那些借条。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签名和手印清晰可见。
她想起前世。母亲病重时，父亲也是这样一张张地借钱，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加上疲劳驾驶，才会出现意外。
现在只是换了个形式，但困境依旧。
“我知道了。”她把借条放回铁盒，“我会帮忙的。”
“你别想这些，好好养身体，好好读书……”
“我会的。”白雅打断她，“我会好好读书，好好赚钱。”
黄秀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没说什么，只是抱住了白雅。
拥抱很温暖。但白雅心里很冷。
她必须更快地适应这个世界，更快地成长。用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做二十九岁成年人该做的事。
第一步，是了解这个时代能赚钱的机会。
第二步，是找到接近陈宇一家的合理方式。
第三步……
她看向窗外。白建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上几个烟头。
先活下去。然后，让所有人都好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