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白雅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生物钟,前世送外卖时养成的习惯。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水渍看了三秒,然后才意识到,这里不是病房,也不是前世那个租来的小隔间。
这是白雅的房间。粉色的窗帘,书桌上的毛绒玩具,空气中弥漫着旧房子的潮气。
她坐起来。身体还是虚弱,但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四月的晨光斜照进来,楼下已经有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二十三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打转。2009年的二十三万,相当于后世的……大概一百万?不,可能更多。毕竟现在一碗牛肉面才五块钱,房价还没开始疯涨。
她得想办法赚钱。
首先,她需要信息。关于这个年代的信息,有哪些机会是她这个“过来人”能抓住的。
早饭是稀饭和咸菜。黄秀小心翼翼地问她睡得怎么样,白建平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妈。”白雅放下筷子,“我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附近。”
黄秀立刻紧张起来:“去哪里?妈妈陪你去。”
“就在附近转转。”白雅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建平开口了:“让她去吧。老闷在家里也不好。”
黄秀犹豫了很久,才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那……早点回来。有事给妈妈打电话。”又递给她那部粉色小灵通。
白雅换了身衣服,浅蓝色开衫,牛仔裤,白帆布鞋。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还是那个陌生的少女。但她现在看这张脸,已经少了几分最初的惊恐,多了些……麻木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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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比记忆中更窄,更安静。现在的城市还没那么多车,自行车道上挤满了骑车上学的学生。她看见几个穿着榕州六中校服的少年呼啸而过,书包甩在肩上,笑声张扬。
她沿着街道边走边看,店铺门口贴着“喜迎奥运一周年”的褪色海报,音像店里周杰伦的《魔杰座》专辑摆在最显眼位置,报亭的报纸头条还是“金融危机余波未平”……
路过一家网吧时,她停下了脚步。
招牌上写着“新世纪网吧”,玻璃门上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贴纸,但明显形同虚设,因为她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溜了进去。
白雅犹豫了一下。她需要上网。站了一会儿,她还是推开了网吧的门。
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成排的老式CRT显示器,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此起彼伏。几个少年正在打《魔兽世界》,嘴里喊着“奶我奶我”角落里有人看网络小说,屏幕泛着蓝光。
“上网?”柜台后面,一个光头男人抬起头。三十来岁,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但眼神并不凶。
白雅点头。
“身份证。”
“……没带。”
光头男人打量她:“学生?看着年纪不大啊。”
“我……十八了。”白雅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成熟一些,“身份证忘带了。”
男人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得了吧,顶多十六。算了,看你面生,第一次来?包时还是临时?”
“临时。一小时。”
“三块。37号机。”男人收了钱,递给她一张写有密码的小纸条。
白雅找到37号机。电脑是那种大脑袋显示器,Windows XP系统,桌面图标杂乱。她坐下,开机。
其实她前世送外卖前,也在这样的网吧里混过一段时间。
电脑开了。她打开浏览器IE6,慢得让人抓狂。她先搜索了今天的日期:2009年4月19日,确认无误。
然后,她开始搜索关键词。
“2009年 投资机会”
“未来几年 房价趋势”
“互联网创业 风口”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粗浅,或者根本是胡说八道。这个年代的信息还不像后来那样爆炸,搜索引擎也不智能。她需要更具体的记忆。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2009年……发生了什么大事?噢,比特币是明年才诞生。股市……A股刚从1664点爬起来,正在缓慢复苏。房地产……四万亿计划刚出台,房价即将起飞。
但这些对她一个十五岁少女来说,都太远了。她没有本金,没有身份,甚至没有银行卡。
她需要更直接、更快速的方法。
写小说?网络文学刚起步,稿费微薄,而且需要长期更新。她知道几部后来爆火的作品,但……她能记住多少情节?
投稿短篇?给杂志社?她前世不看那些,根本不知道哪些杂志收稿。
或者……买彩票?她记得几期双色球头奖号码,但具体是哪一期?她努力回想,只记得好像有一期是2009年年底,号码是……记不清了。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打游戏的男生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
白雅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思路。急不得。二十三万的债务不是一天欠下的,也不能一天还清。她需要长期计划。
她关掉浏览器,打开QQ,或许是原来的白雅怕忘记,就把账号密码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回忆了一下输入账号密码登录。昵称叫“浅笑嫣然”,头像是个卡通女孩。好友列表里几十个人,分组有“同学”“家人”“网友”。她一个个点开,试图从中拼凑出原来那个白雅的生活。
有个备注“阿颜”的女生头像亮着。白雅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2007年6月:“雅雅,你什么时候来上学?我们都想你了。”
她没有回复。因为之后她就昏迷了。
白雅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聊天窗口。
她又搜索了“榕州六中 陈宇”。跳出来一些校园新闻,但都是官方活动,没有个人信息。她搜“陈志刚 交通事故”,没有结果。
“小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白雅猛地回头,是柜台那个光头男人。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
“看你一个人坐这儿,也不打游戏,就搜东西。”他把冰红茶放在桌上,“请你的。”
白雅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男人笑了,“我叫强哥,这网吧的老板。我就是好奇你看的都是些啥啊?投资、房价、创业……你这年纪,不该看看明星八卦,聊聊QQ吗?”
“我……随便看看。”白雅说。
强哥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可不是随便看看。我刚才在你后面站了一会儿,看你搜的那些关键词,挺有想法啊小姑娘。”
白雅心跳加速。被注意到了。
“而且,”强哥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这打字手法……太熟练了。不像第一次上网的中学生。还有,你看屏幕的眼神,我开网吧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你这眼神,像中年人。”
白雅握紧鼠标。
“别怕。”强哥靠回椅背,“我不是警察,不管闲事。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以后想上网,可以来这儿。我给你留个靠里的位置,安静。”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冰红茶记得喝。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刚才搜‘股市’,我多嘴一句,现在是低点,可以买点。信不信由你。”
门关上。白雅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被看穿了?不,不可能。强哥只是觉得她奇怪,不可能想到穿越这种事。
但这也提醒了她,她的行为举止必须更符合十五岁少女。不能太成熟,不能太急切。
她关掉电脑,起身离开。经过柜台时,强哥对她眨眨眼:“下次来,给你打折。”
走出网吧,阳光刺眼。白雅站在路边,喝了口冰红茶,太甜了,劣质的香精味。
回头看了一眼网吧后才转身离开,强哥这个人,也许以后能用得上。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个彩票站。门口贴着大红纸:“昨日双色球头奖500万无人中”。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串中奖号码。
完全没印象。
她摇摇头,继续走。
路过菜市场时,她看见李秀兰正在买菜。跟摊主讨价还价:“这排骨能不能便宜点?”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白雅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直到李秀兰买完菜离开,她才转身往家走。
走到楼下时,她看见白建平正从楼道里出来。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工装,上面印着“榕州机械厂”的字样。
“爸。”她叫了一声。
白建平看到她,愣了一下:“回来了?你妈正担心呢。”
“我就在附近转了转。”白雅说,“您去上班?”
“嗯。”白建平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个……你二姨的话,别往心里去。债的事,爸有办法。”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沉重。
白雅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知道他没办法。就像前世一样,他只能拼命工作,最后把自己累垮。
她上楼,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客厅里传来的黄秀声音:“雅雅?是你吗?”
“是我。”白雅回答。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