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白雅过着一种近乎囚禁的生活。
黄秀像看守珍贵的瓷器一样守着她,三餐准时,逼她喝各种补汤,晚上九点就催她睡觉。白雅没有反抗,她需要恢复体力,而且她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但大脑没有闲着。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记忆。前世29年的人生,哪些信息在2009年有价值?她找来白雅原来的作业本,在空白页上用铅笔写下关键词:
股市:2008年10月触底1664点,现在是2009年4月,大约2500点。记忆里这一波牛市会持续到2009年8月的3478点,然后回调。哪些股票涨得好?……想不起来具体的。只记得券商股,资源股在这轮行情里表现突出。
房地产:四万亿计划刚出台,房价即将启动。但她没本金,而且未成年人买不了房。除非……说服父母?可他们家连二十三万债务都还不起,哪来的钱投资?
互联网?淘宝已经起来,但做网店需要货源和运营。她知道未来会有微博、微信、抖音,但她不懂技术,复制不了。写网络小说?《斗破苍穹》再过三个月就要开始连载了,她能提前写吗?情节记得多少?大概主线有印象,但具体细节……
她扔下铅笔,揉着太阳穴。记忆像一锅煮糊的粥,有用的东西都沉在底下,捞不起来。
第四天下午,黄秀要去社区交材料。出门前千叮万嘱:“雅雅,妈妈一个小时就回来,你好好在家休息,别出门啊。”
门一关上,白雅立刻站起来。
她走进父母卧室,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这个房间。比她的房间更简陋:一张双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黄秀的化妆品:一瓶大宝,一支口红,一盒散粉。简朴得让人心酸。
她在衣柜里找到一个小铁盒,和上次装借条的那个不同。打开,里面是家里的现金,几张百元钞,一些零钱。她数了数,总共四百七十二块三毛。
这是家里全部现金。
她一张没动,放回原处。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从书包里翻出那五十块钱,黄秀给她“零花”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五十块。在2009年能干什么?能买十碗牛肉面,能上十小时网,能买一张打折的电影票。
也能……买一点点股票?如果她有账户的话。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股市还在交易时间。
几乎没有犹豫,她换衣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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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网吧的烟味依旧呛人。强哥在柜台后面玩扫雷,抬头看见她,咧嘴笑了:“哟,小姑娘又来了?”
“37号机。”白雅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强哥没收钱:“说了给你打折。今天算我请。”他指了指靠里的一台电脑,“那台机器快,我给你留着呢。”
白雅顿了顿:“谢谢。”
她走到那台电脑前坐下。开机,打开浏览器。这次她没有瞎搜,而是直接输入了几个股票代码,她前世偶尔看过一些财经新闻,还记得几只“长青树”:茅台、万科、招行……
K线图跳出来。她盯着屏幕,努力回想前世那些模糊的知识。
茅台,现价大概……80块?她查了一下,不对,现在才50多。记忆里茅台后来涨到过两千多,但现在买入,持有十年?她等不了那么久。而且她只有五十块,连一手都买不起。
她需要找价格低的股票。她搜索“股价低于5元”,跳出一大堆列表,钢铁股、航运股、ST股……
“在看股票?”
强哥的声音又出现在身后。这次白雅没被吓到,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了。
“嗯。”她没回头。
“有看中的吗?”强哥拉了把椅子坐下,递给她一罐可乐。
白雅接过,没喝:“你觉得呢?”
“我?”强哥笑了,“我哪懂这个。我就是个开网吧的,有点闲钱存银行吃利息。不过我有个老顾客,是个老股民,经常来这儿看行情。我听他说过几句。”
“说什么?”
“说现在股市在低位,可以捡便宜货。”强哥指了指屏幕上一只钢铁股,“比如这个,鞍钢股份,现在三块多。他说这种国企,死不了,等经济好了肯定涨。”
白雅看着那只股票。她记得鞍钢……好像确实在2009年这波行情里涨了不少。但具体涨到多少?什么时候卖?
“你感兴趣?”强哥问。
“有点。”白雅说,“但我没账户。”
“开户啊。满十八岁,带身份证去证券公司就行。”
白雅沉默。她现在这身体才十五,就算有白雅的身份证,年龄也不够。
强哥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玩……我有个路子。”
白雅转头看他。
“我那个老股民朋友,他账户里钱多,可以做拖拉机账户。”强哥说,“就是他用主账户,下面挂几个子账户,可以分开操作。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问问,让你挂一个。赚了钱你给他点手续费就行。”
白雅心跳加速。这是个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为什么帮我?”她问。
强哥耸耸肩:“觉得你特别。十五岁小姑娘,不追星不谈恋爱,跑来研究股票。我开网吧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就当……投资个新鲜。”
他说得很随意,但白雅听出了试探。强哥在观察她,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我考虑考虑。”她说。
“行。”强哥站起来,“想好了跟我说。不过——”他回头,“你要是真能赚钱,以后常来照顾我生意就行。”
他走回柜台。白雅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
五十块钱,就算翻十倍,也只有五百。杯水车薪。
但她需要开始。需要验证她的记忆是否准确,需要积累经验,需要第一笔本金。
她关掉股票软件,开始搜索别的信息:“2009年 征文比赛”“中学生 稿费”“兼职 投稿”。
跳出来一些结果,本地晚报在举办中学生征文比赛,一等奖三千块;几家青春杂志收短篇小说,千字五十到一百;还有作文竞赛、知识竞赛……
这个或许更现实。写作不需要本金,只需要纸笔和时间。而且作为“初中生”,投稿参加比赛合情合理。
她记下几个邮箱地址和投稿要求。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16:47。黄秀快回家了。
她关掉电脑,走到柜台。强哥正在数钱,抬头看她:“要走了?”
“嗯。”白雅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这个……能帮我买个东西吗?”
强哥挑眉:“什么?”
“鞍钢股份。”白雅说,“就买五十块的。用你的账户帮我买,赚了亏了都算我的。手续费我给你。”
强哥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绿色钞票,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认真的?五十块买股票?手续费都不够。”
“就当试水。”白雅说,“我想看看。”
强哥收起钱:“行。赔了可别哭鼻子。”
“不会。”
走出网吧时,天阴了。可能要下雨。白雅加快脚步往家走。路过彩票站时,她又看了一眼那串中奖号码,还是没印象。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黄秀正急匆匆往外走,脸上都是焦急。
“妈。”
黄秀看到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好在家等我吗?妈妈打家里电话没人接,吓死了!”
“我就在附近书店转了转。”白雅说,“买了本作文书。”
这个借口她早就想好了。黄秀看着她空空的双手:“书呢?”
“没看到合适的。”白雅面不改色,“就回来了。”
黄秀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下次一定要跟妈妈说,知道吗?”
“嗯。”
她们一起回家。上楼时,黄秀突然说:“对了,你爸说……厂里可能要裁员。”
白雅脚步一顿。
“还不确定,只是风声。”黄秀声音很低,“但你爸工龄长,技术也好,应该轮不到他。就是……万一的话,咱们家……”
她没说完,但白雅明白。
二十三万债务,如果再失业……
“不会的。”白雅说,“爸不会有事。”
她说得很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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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枕头下压着那本白雅原来的日记本。她没有再打开,但那个锁坏了的搭扣硌着枕头。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五十块钱投进了股市。不知道会怎样。也许明天就亏掉一半,也许能涨一点。但无论如何,她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要写稿子。投给谁?写什么?她前世看过那么多小说、电影,总记得一些情节。可以改编,可以借鉴。
还有陈宇那边……她需要更自然地接近。转学?可她现在连初二都没读完,怎么转到榕州六中高中部?
一步一步来。她对自己说。
先赚钱,先站稳脚跟。然后才能救人。
雨声渐渐大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画面,强哥数钱的手,股票K线图的起伏,黄秀的脸,还有……陈宇骑自行车离开的背影。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笨拙而坚定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