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很沉重。
白建平从厂里带回来确切消息榕州机械厂要精简三分之一。名单下周公布。
“老技术工应该能留。”白建平扒着饭，声音闷闷的，“我带了十几个徒弟，厂长都知道。”
黄秀给他夹菜：“一定能留的。你都干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顶什么用。”白建平放下碗，“现在讲究效益。我年纪大了，动作慢，那些机器我熟悉，但新来的年轻人会操作电脑，学新设备快。”
他说完，起身去阳台抽烟。
白雅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沉默的男人肩上扛着二十三万的债，一个病愈的女儿。前世她父亲也是这样，在母亲病重后一夜白了头。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了。
“妈。”她开口。
黄秀抬头：“怎么了？”
“我想……转学。”
黄秀愣住了：“转学？转到哪儿？”
“榕州六中。”白雅说得很平静，“初中部。”
这是她思考了几天的方案。白家所在的学区对口的是普通中学榕州三中，而榕州六中是市重点，有初中部和高中部。陈宇在高中部，她可以先从初中部进去。
“六中？”黄秀皱眉，“那是重点中学，咱们学区不对口啊。而且你昏迷两年，功课都……”
“我可以补。”白雅说，“六中的教学质量更好，考上好高中的机会更大。将来……也能给家里省钱。”
最后这句话触动了黄秀。重点中学的升学率意味着可能拿到奖学金，意味着将来高考可能考上免费师范或军校，这些都是穷人家孩子改变命运的路。
但转学没那么简单。
“六中很难进的。”黄秀摇头，“要托关系，还要考试。咱们家……”
“我可以考。”白雅说，“妈，让我试试。”
黄秀看着她。女儿的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坚定。
“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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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持续了两个晚上。
白建平一开始强烈反对：“家里现在什么情况？还想着转学？三中怎么了？我当年就是三中毕业的！”
“六中确实更好。”黄秀小声说，“雅雅要是能考上，将来……”
“考什么考？她昏迷两年，初二都没读完，拿什么考？”白建国抽着烟，眉头拧成疙瘩，“而且转学要花钱，找关系，咱们哪来的钱？”
白雅站在卧室门口，听着客厅里的争吵。她知道父亲说得对，但她必须争取。
她推开门走出去。
白建平看到她，声音低下来：“雅雅，不是爸不想让你上好学校，是……”
“爸。”白雅打断他，“如果我能自己考进去，不用花钱找关系呢？”
白建平愣住。
“六中有转学考试。”白雅说，“我查过了。每年五月初，面向非学区学生。只要成绩达到前百分之十，就能免择校费入学。”
这是她从强哥网吧查到的信息。2009年的政策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重点中学还有自主招生名额。
白建平沉默了很久：“你有把握？”
“我想试试。”白雅说，“如果考不上，我就安心在三中读。如果考上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白建平和黄秀对视一眼。最终，白建平掐灭烟头：“行。你去考。但说好了，考不上就别想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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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是拿到考试资格。
白雅需要三中的在校证明和成绩单可她昏迷两年，哪有最近的成绩？黄秀跑到学校，好说歹说，才让教务处开了份“因病休学，现申请复学”的证明。
拿着这份寒酸的证明，白雅一个人去了榕州六中。
正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站满了学生。蓝白校服在阳光下整齐划一，广播体操的音乐响彻校园。白雅站在栅栏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她找到了高中部的队伍。在高三的区域，她看见了陈宇，个子在男生里算高的，站在后排，做操动作有些敷衍，左右张望，被老师瞪了一眼。
她看着他做完操，跟着队伍回教学楼。阳光落在他肩上，背影挺拔。
那是十六岁的她。鲜活，真实，触手可及。
她握紧手里的材料袋，走向初中部教务处。
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证明材料后，她推了推眼镜：“白雅同学，你休学两年，初二的课程都没学完，要参加转学考试？”
“是的。”白雅说。
“考试内容是初二下学期和初三上学期的知识点。”女老师语气平淡，“你确定要考？考试费五十块，不退的。”
白雅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五十块钱，这是她上次“省”下来的零花钱。
女老师收了钱，给她一张准考证：“5月8号上午九点，第三考场。带身份证或户口本。”
“谢谢老师。”
走出教务处时，白雅听见身后女老师跟同事小声说：“又来一个不自量力的。休学两年还想考六中……”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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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考试还有二十天。
白雅开始了疯狂的补习。黄秀从旧书摊买来初二、初三的课本和练习册，堆满了书桌。白雅每天六点起床，背书；早饭后做题；下午复习，晚上总结。
黄秀看着心疼：“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没事。”白雅头也不抬。
她确实没事。这些初中知识对她一个经历过高考、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成年人来说，并不难。难点在于要控制。
她不能考得太好。一个休学两年的学生突然变成天才，会引人怀疑。但也不能考得太差，必须保证进入前百分之十。
她需要精准地计算分数。
语文、英语靠积累，她可以适当发挥。数学、物理、化学则需要故意错一些题，尤其是步骤分，她要让阅卷老师觉得，这孩子聪明，但不够扎实。
这比考满分还难。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苏颜来了。
黄秀开门时很惊讶：“你是……”
“阿姨好，我是白雅以前的同学，苏颜。”戴眼镜的少女礼貌地微笑，“听说白雅醒了，我来看看她。”
白雅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苏颜有些发愣。
苏颜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白雅，好久不见。”
“你是？”白雅问。
“看来是真的不记得了？我叫苏颜，是你的初中同学，我哥叫苏彦，有想起什么吗？”苏颜看着她迷茫的样子有些失落。
白雅听到日记上的两个名字心里一跳，但还是装做茫然的摇头。
黄秀热情地招呼苏颜坐下，倒了茶，然后识趣地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颜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几本笔记：“我听说你要参加六中的转学考试？这些是我初二的笔记，也许对你有用。”
白雅接过：“谢谢。”
“不客气。”苏颜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你变化挺大的。”
白雅心里一紧：“昏迷两年，总会有变化。”
“不止是外表。”苏颜说，“气质。眼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沉默。
“苏颜。”白雅开口，“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苏颜没有直接回答：“六中的转学考试很变态。去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的是高中知识。他们就是要刷掉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学生。”
“高中知识？”
“嗯。函数和解析几何。”苏颜翻开一本数学笔记，指着其中一页，“这部分，我哥教我提前学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
白雅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她当然会，但她不能说。
“谢谢。”她说，“我自己先看看。”
苏颜点头，没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聊了些以前班上的事，都是白雅“不记得”的事。白雅只能含糊应对。
临走时，苏颜在门口回头：“白雅。”
“嗯？”
“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苏颜说，“不管是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白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个女孩太敏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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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前一天晚上，白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窗外有猫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
明天。明天她就要踏出第一步。
如果考上了，她就能进入六中，离陈宇更近一步。可以观察，可以等待机会，可以用合理的方式提醒那个家庭。
如果考不上……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她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