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多云。
白雅早上五点就醒了。窗外天色还是灰蓝的,楼下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纹路,感觉胃在轻微抽搐。
紧张。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前世高考时都没这么紧张,那时破罐子破摔,知道自己考不上好大学。但现在不一样。这场考试决定她能不能接近陈宇一家,能不能改变那些还未发生的悲剧。
她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她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
黄秀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粥、鸡蛋、牛奶。白雅勉强吃了几口,感觉食物堵在喉咙里。
“别紧张。”黄秀摸着她的头发,“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就在三中读,一样的。”
白雅点头,但心里知道,不一样。
出门前,白建平从房间里出来。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
“爸送你去。”他说。
白雅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去。”
“走吧。”白建平已经换好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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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州六中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家长,学生,还有发培训广告的。白雅看见很多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白建平在门口停下:“进去吧。好好考。”
“嗯。”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白建平还站在那儿,看着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挺得很直。
白雅忽然想起前世。父亲送她去高考时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老妈在医院偷偷哭了很久,怕她考不好,怕她将来过得苦。
她吸了口气,转身走进校园。
考场设在初中部教学楼三楼。走廊里贴着“严肃考纪”的标语,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白雅找到第三考场,门口有老师检查准考证。
“白雅?”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眼准考证,又看了眼她,“你就是那个休学两年的?”
语气里带着好奇,但没有恶意。
“是的。”
“进去吧。座位在第四列第三排。”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白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桌,桌面上有深深的划痕和刻字。她看见角落里刻着“早恋必死”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怨念。
她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摆好。两支中性笔,一支2B铅笔,橡皮,直尺。都是林婉新买的。
铃响了。两个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第一科是语文。
白雅拿到卷子,快速浏览。基础知识,阅读理解,文言文,作文。题目难度中等,但她必须控制。默写题她故意空了一个,其实她记得。阅读理解多写一个多余的观点,让答案看起来有点“飘”。作文题目是《成长的痕迹》,她写得很克制,用平实的语言,没有展示太深的思考。
写完作文,还剩十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确定分数大概在85分左右,优秀,但不出挑。
交卷时,旁边的男生小声抱怨:“文言文太难了……”他看了白雅一眼,“你写完了?”
“嗯。”
“这么快?厉害啊。”
白雅没说话。
中场休息二十分钟。她去卫生间,洗手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很白,手心有汗。
第二科是数学。
这是关键。她要在这里“控分”最难。卷子发下来,她快速扫题。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最后一道大题果然是函数题,涉及高中知识。
她开始答题。前面题目做得很快,但故意在计算步骤上留了个不明显的错误。填空题最后一题她空着,其实她会。解答题她写得很详细,但在关键步骤上“不小心”用了超纲的方法,然后划掉,重写。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胃忽然一阵绞痛。
不是紧张,是真的生理性疼痛。她捂住腹部,额头冒出冷汗。糟糕……早饭吃太少了?还是这段时间熬夜太狠?
“同学,你怎么了?”监考老师走过来。
“没事……”白雅咬紧牙,“有点胃疼。”
“能坚持吗?”
她点头。但疼痛越来越剧烈,视线开始模糊。她看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那些符号在眼前晃动。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草稿纸上,她写下解题步骤。高中知识……她当然会。但现在她必须装作用初中知识硬解的样子。
写到一半,一阵恶心涌上来。
她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
“同学!”
她在走廊的垃圾桶边吐了出来。早餐那点东西全吐光了,最后只剩酸水。冷汗浸湿了后背,腿软得站不住。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监考老师。他递过来一包纸巾:“擦擦。要去医务室吗?”
白雅摇头,用纸巾擦嘴:“我……我能回去考试。”
“你这样还能考?”
“能。”她声音虚弱,但很坚定。
老师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我扶你回去。”
回到座位时,全考场的人都看着她。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幸灾乐祸的。白雅没理会,拿起笔,继续答题。
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坚持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虽然步骤混乱,但核心思路是对的。
交卷铃响时,她几乎虚脱。
上午的考试结束了。学生们涌出考场,叽叽喳喳对答案。白雅慢慢收拾东西,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雅抬头,是那个监考老师。他已经摘了眼镜,看起来比刚才温和些。
“没事。”她说。
“你刚才吐了,最好去医务室看看。”
“谢谢老师,我回家休息就好。”
老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数学最后那道题……解题思路很特别。”
白雅心里一紧。
“用初中知识硬解高中的题,我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老师看着她,“虽然步骤乱了,但核心是对的。你以前自学过?”
“……看书的时候,随便翻过。”
“随便翻过就能解出来?”老师笑了,没有追问,“行了,快回家吧。下午还有考试,好好休息。”
白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她扶着墙慢慢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操场上有几个高中部的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身影很熟悉。
陈宇。
他穿着运动服,跑动,投篮,球进了,他和同伴击掌,笑得很灿烂。
白雅站在树荫下,看着他。
胃还在疼,嘴里有苦味。身体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
但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必须考上。
必须留在这里。
她转身,慢慢走向校门口。白建平还等在那儿,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白雅说,“就是有点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白建平没再问,只是接过她的书包:“回家吃饭。”
走在回家的路上,白雅感觉胃疼缓解了一些。她回想刚才的考试语文应该没问题,数学……虽然出了意外,但分数应该能控制在90分左右。加上下午的英语和理综,总分应该能进前百分之十。
应该。
但不确定。
这个世界已经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那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谁知道会引起什么变化?
回到家,黄秀已经做好了饭。白雅勉强吃了点,然后回房间休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下午还有两科。英语和理综。
她必须坚持。
闭上眼睛前,她想起监考老师说的话:“你数学最后那道题……解题思路很特别。”
特别。但不是超常。
这样就好。
这样,就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她睡了一个小时。醒来时,感觉好了一些。洗了把脸,重新整理文具。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少女。
“你能行。”她对镜子里的人说。
镜子里的人回看她,眼神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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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考试相对顺利。
英语她刻意错了几道语法题,作文也写得中规中矩。理综、物理、化学、生物,她同样在控制,该错的错,该对的也装得不太确定。
交完最后一份卷子,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阴了。
白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篮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个学生在跑步。
考试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一周后出成绩。
她慢慢走出校园,心里空落落的。不是紧张,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悬在空中的茫然。
校门口,白建平还在等她。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回家。路上,白建平忽然开口:“不管考没考上,爸都供你读书。”
白雅转头看他。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看着前方,声音很低,“二十三万的债,爸慢慢还。你还小,好好读书就行。”
白雅鼻子一酸。
前世,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决定辍学去打工时,他说:“爸还能干,你回去读书。”
后来他疲劳驾驶出了事。
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吸了口气:“爸,我会考上的。”
白建平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家,白雅直接回房间。她倒在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闭上眼睛。
等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