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后的头痛早已消散，顾清按照往日的一般，来到书房处理公务。
自从那晚修炼《碎玉》过度险些身陨，又去酒楼大醉一场后，他心里的那些焦躁似乎被奇异地抚平了。
没有什么好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并没有灵力流动的痕迹。
但他知道，在那具单薄孱弱的躯壳深处，名为《碎玉》的酷刑正在缓慢地重塑着哪怕是一毫米的经脉。
那是拿命换来的寸进。
“慢一点也没关系。”顾清对自己说，“哪怕每天只有一点，也是在前行。”
这七日，西厢房的门紧闭着。
少了林清月跟在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转悠，书房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顾清觉得这样也好。趁着她闭关，让那份不该有的羁绊淡一些，对他，对她，都好。
“吱呀——”
推门声打破了顾清的思绪。
风先一步灌了进来，带着熟悉的清香。
顾清下意识抬眸，便看到了一双弯成月牙的眸子。
林清月站在门口，逆着光，裙摆似乎还沾着未散的寒气。
她没说话，只是几步小跑窜到了书房桌案前，像是一个考了满分急着向家长讨糖吃的孩子。
“顾清，顾清！”
她喊他的名字，语调上扬，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少女伸出葱白如玉的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
嗡。
空气骤然一凝。一缕幽蓝色的寒气自她指尖跃动而出，那并非凡火，而是纯粹的灵力具象。
随着这缕寒气的出现，顾清砚台里尚未干透的墨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炼气圆满。
仅仅七天。
顾清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就是天骄与凡人的区别，他拼上性命忍受碎骨之痛，换来的不过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经脉疏通感。
而她，仅仅是呼吸吐纳，便已跨过了凡人一生难以企及的鸿沟。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
顾清放下笔，眉眼舒展，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温润笑容，轻声赞道：“真厉害，看来清月是绝世天才。”
林清月听到了夸奖，嘴角翘得更高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那是自然，我……”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视线却忽然定格在顾清的脸上。
顾清在笑。
那个笑容很完美，挑不出任何瑕疵，就像他平日里对待那些下属一样。
温和、包容，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在夸完那句话后，目光便自然地从她指尖的寒气上移开，转向了窗外。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见。
他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显得那样安静，又那样……遥远。
林清月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在做什么？
顾清他是不能修炼的。他是被家族判定为废体的凡人。
自己这般兴冲冲地跑来向他展示灵力，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是在炫耀？
是不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林清月，你这个笨蛋！
那一瞬间，巨大的懊恼和慌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看着顾清看着窗外的侧脸，只觉得那个眼神里藏着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那种落寞像一根针，扎得她心尖发颤。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修炼是为了保护他，不是为了让他难过的。
空气里的寒气瞬间消散，林清月有些手足无措地收回手指，两只手绞在一起。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把这种要把他推远的氛围打破。
“那个……那个……”
林清月脑海中思绪飞转，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顾清羡慕修仙，那为何不能带他一起？
哪怕他没有天赋，哪怕他不能筑基，但只要自己教他，是不是就能一直和他有共同的话题？
是不是他就不会用这种看“另一个世界的人”的眼神看自己了？
“顾清！”
她突然拔高了一点音量，像是给自己壮胆，随后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案上，那双琉璃眸子紧紧盯着他，小心翼翼的。
“我……我很聪明的。刚才那些我都学会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软乎乎的，带着一丝讨好：
“我教你修仙好不好？”
这并非一时冲动。
她只是不想看到他那个笑容。她不想让他觉得，她飞得高了，就会离他远去。
如果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顾清闻言，目光从窗外的枯枝上收回，重新落在少女近在咫灿的脸庞上。
她眼底的焦急和期待那样赤诚，烫得人心里发软。
但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那是连剑仙前辈都摇头的绝路，除了自虐般的《碎玉》，别无他法。
让她教？只会让她一次次面对失望，最后明白凡人终究是拖累。
“清月，”顾清的声音依旧温吞，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自己的状况，我自己清楚……”
“不！”
林清月猛地出声打断了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顾清这种理智到近乎冷漠的拒绝，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正站在悬崖边，微笑着松开了拉着她的绳子......
虽然比喻很不恰当，但差不多这个感觉。
不想听他说这些道理。
不想听他说什么我自己清楚。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少女绕过桌案，几步冲到顾清身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掌微凉，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
两相接触的瞬间，顾清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发现少女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很聪明的，真的！”林清月仰着头，眸子里满是倔强，甚至带上了一点点娇蛮，“我肯定能帮你的，以前那些功法不行，是因为……因为教你的人不是我！”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却霸道得可爱。
顾清看着她涨红的脸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全是自己的影子。
心底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很不争气地塌了一角。
他叹了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别闹了，这些都是今日要批复的……”
“那些都不重要！”
林清月看都没看那些关乎苍蓝星民生的重要文件一眼，手上用力，直接把顾清从太师椅上拉了起来。
“来嘛，我们去院子里，现在就去！”
她一边拽着顾清往外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哎呀，不就是这堆破纸嘛，大不了晚上趁顾清睡着了，我偷偷爬起来帮他批了就是！反正以前也干过！
“诶，清月，慢点……墨还没盖上……”
顾清踉跄了一下，被动地被她拖着往外走。
他的脚步有些凌乱，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失控的节奏，但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紧致力道，那是她害怕他拒绝的证明。
那句“松手”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
罢了。
明明刚才还想着要减少接触，要冷处理，要让她适应没有自己的修仙路。
可当她真的不管不顾地闯过来，蛮横地抓紧他不放时……
顾清看着前方少女飞扬的发丝和裙角，苦涩地发现，自己竟然根本做不到推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