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走得太远

作者:蛛丝马迹xhj 更新时间:2026/1/17 9:35:23 字数:4019

春末的苍蓝星,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燥热。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没有公文的烦扰,没有急促的脚步声,只有知了试探性的一两声鸣叫,岁月静好。

“清哥哥,今日天气正好,去后山的亭子走走吧?”

苏璃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意盈盈。

她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素纱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扬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饱满的桃花,生气蓬勃。

顾清从书卷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最近几日,他总觉得身体有些发沉,像是灌了铅。

但迎上苏璃那双期盼的眸子,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好。”

顾清合上书,温和地笑了笑,“也许久没去那里看看了,正好去散散心。”

……

顾府的后山并不算高,修了一条蜿蜒的石阶路直通山顶的亭子。

若是放在小时候,这不过是顾清饭后消食的一小段路程。

那时候他和苏璃还能比着赛往上跑,看谁先抢到亭子里的石凳。

但今日,这条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两人并肩而行。

苏璃走得很慢,她在刻意迁就顾清的步调。

她脚下踩着那双不染尘埃的云履,每一步都轻盈得像是在云端漫步。

哪怕是踏过泥泞的苔藓,她的裙角也依旧洁白如新。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甚至连鬓角的碎发都没有丝毫凌乱。

而顾清……

才走到半山腰,顾清便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这几个月是修炼《碎玉》最艰难的时候,是身体破而后立的关键期。

如果能熬过这段最难的时期,后面应该就好说了。

他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嘴角挂着浅笑,甚至还有余力指着路边的一株野花,同苏璃说着话。

“你看,这株紫藤,还是咱们小时候种下的,如今都爬满半个山壁了。”

顾清的声音很稳,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在强撑。

这是他在苏璃面前,仅剩的一点的体面。

苏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是啊,那时候你还非说这是葡萄藤,守了个秋天也没见结果。”

她笑着打趣,仿佛真的被这美好的回忆吸引了。

但实际上,她的余光从未离开过顾清。

她看到了。

看到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看到他因为用力压抑喘息而微微发白的嘴唇,看到他鬓角那几根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的发丝。

更看到了他那双做工考究的锦靴上,沾满的泥泞。

苏璃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又酸又疼。

“清哥哥。”

苏璃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块大青石,语气自然地说道:“我有些累了,咱们歇歇脚吧?”

顾清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璃那张红润光泽、连一滴汗都没有的脸庞,又看了看前方那其实并不算陡峭的山路。

累了?

神识期的修士,走这点路会累?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那是她在给他找台阶下。

“好,那就歇歇。”

顾清走到青石旁坐下,几乎是在坐下的瞬间,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袭来。

顾清下意识地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想要平复那急促的心跳。

“喝口水。”

苏璃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灵泉水,清冽甘甜。

顾清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那种喉咙火烧般的感觉。

“谢谢。”

他低声道谢,声音明显无力。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拿出一块丝帕,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停歇的蝴蝶。

顾清没有躲。

他太累了,累到连这种亲昵的举动都无力拒绝。

“清哥哥。”

苏璃的手指停在他的眉心,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的手……给我看看。”

顾清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苏璃勉强笑了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想替你把把脉。我在宗门也学过一些岐黄之术。”

顾清本想缩回手。

“不必了吧,只是有些春困……”

“给我。”

这一次,苏璃的态度异常强硬。

她不由分说地拉过顾清的手腕,两根葱白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顾清无奈,只能任由她施为。

他心想,即便她看出来了,大不了就说是之前那场风寒没好利索,或者说是操劳过度,反正只要咬死不认是修炼《碎玉》就行了。

然而。

他低估了修仙者的手段,也低估了苏璃此刻的敏锐。

当苏璃的一缕温和灵力,顺着脉门探入顾清体内时。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什么?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岁青年的身体?

这分明是一座即将坍塌的枯朽废墟!

经脉……

那些本该充满弹性和生机的经脉,此刻却像是干涸了百年的河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气血……

凡人的气血虽不如修仙者,但他这个年纪,也该旺盛如烘炉。

可顾清的气血,却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昏黄,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更让苏璃感到恐惧的,是一种名为衰败的气息。

那不是受伤,不是中毒,也不是生病。

《碎玉》讲究破而后立,身体只有先接近死亡一次,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但这其中的危险……稍不留神,就会因为扛不住而倒下。

再加上顾清是个修仙盲,很多步骤都是错的……他却不自知。

苏璃不知道《碎玉》的存在,她慌了神,下意识以为那是……

自然规律。

是凡人无法逃避的、名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只是在顾清身上,不知为何这个过程被残酷地加速了十倍、百倍。

他的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疲态,那种疲态是不可逆的。

就像是一片已经枯黄的落叶,无论你给它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它都不可能再变回嫩绿。

它只能走向腐烂,走向泥土。

苏璃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丹田内最精纯的本源灵力,输送进去,想要去滋润那干涸的河床,想要去点燃那微弱的烛火。

可是,在灵力即将涌出的那一刻。

她猛地停住了。

不敢。

她不敢。

因为那具身体实在太脆弱了。

脆弱到......她不知道那经脉还能不能承受住她的灵力滋润。

就像是一个布满裂纹的瓷瓶,哪怕只是轻轻注入一点水,都会让它彻底崩碎。

“苏璃?”

顾清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感觉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手指,凉得吓人,还在不停地颤抖。

“你怎么了?”

顾清有些担忧地问道,“是不是我的身体……有什么大碍?”

苏璃猛地回过神来。

她迅速收回手,像是触电一般,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她不敢抬头。

因为此刻,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只要稍微一眨眼就会掉下来。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若是哭了,就等于告诉他:你得了绝症。

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苏璃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

一息,两息。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略带嗔怪的表情。

“没什么大碍。”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刻意了。

“就是……就是有些气血两虚。你看你,平日里让你多吃点你不听,现在好了吧,爬个山都喘成这样。”

“亏你还是顾家少主呢,这身子骨,连山下的老农都不如。”

她用玩笑的口吻说着最轻松的话,甚至还伸手轻轻戳了戳顾清的额头。

“以后不许熬夜了,那养元丹要加倍吃。”

“回头我再给你炼几炉益气补血的丹药,把你当猪养几个月,肯定能补回来。”

顾清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吓死我了。”

顾清长舒了一口气,笑道:“看你刚才脸色那么难看,手还在抖,我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命不久矣了呢。”

苏璃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别过头,假装去整理食盒里的点心,借此掩饰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呸呸呸!”

“什么命不久矣,我不许你胡说!”

“好好好,我不说。”顾清无奈地举手投降,“我一定长命百岁,祸害千年,行了吧?”

苏璃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食盒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长命百岁……

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

而这百年,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是一次稍微长一点的闭关。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笑着拿点心吃的青年。

他还在笑。

他还在憧憬着未来。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生命之火已经烧到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逝。

他会老。

很快就会老。

皱纹会爬上他光洁的额头,白发会取代他如墨的青丝。

他的背会佝偻,牙齿会脱落,最后变成一捧黄土。

而那时的自己呢?

依然会像现在这样,肌肤胜雪,容颜不老。

这种恐惧,比任何天劫都要可怕。

它是无声的,是无法抵抗的。

这就是……凡人吗?

这就是所谓的……仙凡永隔?

苏璃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重量。

它不是空间上的距离,不是身份上的差距。

它是时间。

是那条名为岁月的长河,他在河里顺流而下,奔向死亡;而她在岸上逆流而上,求证长生。

他们似乎……注定无法同路……

“苏璃,这点心不错,你也尝尝?”

顾清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眼神清澈。

苏璃看着那块糕点,看着那只苍白瘦削的手。

她缓缓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很甜。

明明甜得发腻。

心里却苦的发慌。

……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顾清似乎恢复了一些体力,脚步轻快了不少。

“今日这山虽然没爬到顶,但也算是透了气。”

顾清心情不错,侧头对苏璃说道:“明日若是天气好,咱们去城南的画舫听曲如何?”

“好。”

苏璃应着,始终落后他半步。

她看着顾清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她记忆里高大、无所不能、带着她爬树掏鸟窝的清哥哥。

此刻看起来,竟是那样的单薄。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也显得有些孤单和萧索。

一阵风吹来。

顾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掩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轻,很克制。

但在苏璃听来,却像是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脱下身上的外衫给他披上。

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那是法衣,凡人穿了未必舒适,而且……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她只能默默地收回手。

只能默默地调动灵力,在周围布下一个无形的屏障,替他挡去这傍晚的寒风。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回到顾府。

顾清似乎是真的累极了,晚膳也没吃多少,便早早回房歇息了。

苏璃没有回客房。

她站在顾清卧房的窗外,隔着窗纸,看着里面熄灭的灯火。

夜很深,很静。

静到能听见房间里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苏璃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体内的灵力如大江大河般奔涌,那是神识境巅峰的修为,那是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

她是宗门人人称赞的天骄,美丽、强大。

可是此刻。

面对着这一窗之隔的生老病死。

她却觉得自己弱小得像一只蚂蚁。

她救不了他。

甚至……连他的衰老都无法延缓。

两行清泪,终于在无人的黑夜里,顺着苏璃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

原来。

只要跑得稍微快一点,就会把重要的人弄丢了。

她以为自己努力修炼,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护他,能带他一起看长生风景。

可现在她才明白。

当她踏上那条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不同的时空里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房间,心中那个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清哥哥……我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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