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书房的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顾清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静室的蒲团上。
“咳……”
一声闷哼。
顾清猛地捂住胸口,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有一把钝锤,正在将他体内的每一寸经脉,一节一节地敲碎。
《碎玉》
不破不立,碎玉重生。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可落在凡人之躯上,便是凌迟。
“给我……破!”
顾清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浆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调动着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感,发起了最后一次冲击。
然而。
想象中的关隘洞开并未出现。
“咔嚓。”
体内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不是关隘被冲开的声音,而是……玉石崩碎的哀鸣。
“噗——!”
顾清身形一僵,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而出,溅落在面前青灰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那血,不是鲜红的。
而是黑褐色,甚至夹杂着些许细小的、如同肉末般的血块。
顾清眼前的世界瞬间黑了一半,耳边嗡嗡作响,如同有无数只蝉在嘶鸣。
巨大的虚弱感瞬间将他淹没,他身子一软,就要向后倒去,却在最后一刻,死死地用手撑住了地面。
不能倒。
不能晕。
若是现在晕过去,明日一早仆人进来,或是苏璃进来……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顾清……你不能……”
他大口喘息着,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备好的手帕,胡乱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然后,他强撑着那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动,从旁边取过一壶烈酒,倒在那片血迹上,再用抹布一遍遍地擦拭。
直到那血腥味被浓烈的酒香掩盖。
直到那地砖重新变得干净冰冷。
做完这一切,顾清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瘫软在蒲团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剧痛而痉挛的手,惨然一笑。
“碎玉……碎玉……”
“这哪里是碎玉,分明是碎命。”
但他没有后悔的时间。他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把这一切痕迹都抹去。
……
翌日清晨。
顾府的早餐依旧丰盛而安静。
苏璃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颗刚刚煮好的鸡蛋,动作优雅,神情温婉。
“清哥哥,今日怎么用了这么重的熏香?”
苏璃将剥好的鸡蛋放在顾清的碟子里,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顾清正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放下,笑道:“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有些困乏,便点了一炉提神的龙涎香。”
“是吗?”
苏璃抬起眼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脸色很白,甚至是惨白,即便是在这明亮的晨光下,也显得没什么生气。
而且……
苏璃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虽然龙涎香的味道很浓,掩盖了一切。
但身为神识期的修士,她还是在那层层叠叠的香气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
血的味道。
苏璃剥鸡蛋的手指僵了一下,指甲在蛋白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这么多,想这么久。
既然他不愿意主动开口……那就由她来主动好了。
“清哥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的手,为何一直在抖?”
顾清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子里,掩饰道:“许是昨晚受了凉,不碍事。”
“受凉?”
苏璃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顾清,眼神不再像往日那般温柔似水。
“受凉会吐血吗?”
这一句,如同惊雷。
顾清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强撑着笑意:“阿璃,你这玩笑开得有些过了。我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
苏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属于修仙者的威压显露而出。即使被刻意压制,却还是让空气变得凝重起来了。
“清哥哥,我是修士。”
“你骗得了仆人,骗得了自己,但你骗不了我。”
她指了指顾清的衣领深处,那里有一抹没被擦干净的暗红色污渍。
“那是血。”
“而且是陈血。”
顾清下意识地捂住衣领,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渐渐僵硬,最后化作一片淡漠。
“你看错了。”
他站起身,避开苏璃的视线,语气冷了几分。
“那是昨日作画时不小心蹭到的朱砂。”
“阿璃,我还有公文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说完,他像是逃避一般,甚至有些狼狈地转身就走,连那碗没喝完的粥都顾不上。
苏璃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略显佝偻、脚步虚浮的背影。
那哪里是朱砂。
那分明是他的命。
“为什么要瞒着我……”
苏璃的手指紧紧扣着桌面,那张坚硬的桌角,在她的指力下,无声地化作了粉末。
你还不说是吗?
好。
那我就自己看。
……
深夜,丑时。
整个顾府陷入了沉睡,连巡夜的更夫都打起了盹。
顾清的卧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因为重伤,再加上白日里的强撑,顾清今晚睡得很沉。
或者说,他是陷入了某种半昏迷的自我保护机制。
一道白色的身影,穿墙而入。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苏璃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此时的顾清,早已没了白日里的体面。
他在睡梦中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冷汗,身体蜷缩成一团,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苏璃看着这一切,心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样。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痛苦?
春天的那次,她就发现了。
当时,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他主动开口……
但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告诉她!!!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停在了半空。
“清哥哥……”
“对不起。”
苏璃双手合十,对着熟睡的顾清深深一拜,像是在做着某种忏悔。
“我曾经发誓,要给你绝对的尊重,不探究你的秘密,不干涉你的决定。”
“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就这一次。”
“求你……原谅阿璃这一次的放肆。”
说完。
苏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温婉如水的眸子里,多了一抹幽深诡秘的紫芒。
那是玄天宗秘传的神魂术——《问心引》。
“顾清。”
她轻声呼唤,声音中夹杂着灵力,直透神魂。
床上的顾清身子微微一颤,眉头舒展,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
双眼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
他已经被拉入了半梦半醒的催眠状态。
“看着我。”
苏璃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灵力如丝线般探入他的识海。
“告诉我,你为何会受伤?”
顾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且机械:
“修……修炼……”
“修炼什么?”
“《碎玉》……”
修炼……明明之前还说不想修炼,当个凡人就好……
苏璃深吸几口气,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
《碎玉》。
准确的说,是《碎玉诀》
她在宗门的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门被称为魔道的功法。
以凡人之躯,强行碎骨拓脉,九死一生。
但为什么?
竟然是这个……
他竟然在练这个!
清哥哥……你究竟哪里找来的这门功法?
看来,在她不在的这些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让她原本的计划都出现了意外……
想着想着,眼泪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苏璃咬着牙,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继续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为什么?”
“明明知道是绝路,明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练?”
“是为了长生吗?是为了权势吗?”
顾清沉默了片刻。
在药物和术法的双重作用下,那道被他严防死守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实话,缓缓流淌而出。
“不……不是权势……”
“我不想……不想做个废物。”
“我不想……只能看着你们的背影……”
她没有打断,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顾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荒凉与自卑:
“阿璃……那么好……那么完美……”
“我想追上去……哪怕只有一步……”
“可是……可是我给不了你们未来……”
“既然给不了……就不要拖累……”
“若是练成了……便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
“若是死了……便也……解脱了……”
解脱。
这两个字,成了压垮苏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收回手指,术法中断。
顾清身子一软,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苏璃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肆意流淌。
原来如此。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他哪怕吐血也要瞒着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贪恋力量,也不是为了权势。
仅仅是因为……自卑。
他不想做累赘,所以选择了赌命。
他装的不想修仙什么的,全都是骗人的。
赢了,便能并肩而立;输了,便是悄无声息地死在角落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傻瓜……”
“你怎么这么傻……”
苏璃哭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床上那个哪怕在梦里都不安稳的男人,心中那股一直被她小心维护着的分寸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一直以为,尊重他的选择,给他自由,就是对他最大的爱。
可现在她才明白。
她的这种尊重,在他眼里,或许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让他觉得,如果不努力追赶,如果不变得和她一样强大,就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是我错了。”
苏璃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轻轻握住了顾清那只冰凉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传递过去。
“清哥哥。”
“既然你是因为不想拖累我才这么做……”
“那我便让你知道。”
“哪怕你是凡人,哪怕你一辈子都只能是凡人。”
“这也是我苏璃求之不得的未来。”
她没有黑化,也没有想要囚禁他。
她只是下定了一个决心。
既然他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修仙梦把自己伤成这样。
那从明天开始。
她就要插手了。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具残破的身躯。
哪怕要打破那个不干涉的承诺,哪怕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只要能让他活着。
只要能让他明白,他本身,就是最好的未来。
苏璃俯下身,轻轻替顾清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一如往昔。
“睡吧,清哥哥。”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