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菜色丰盛。
几碟清炒的时蔬,一盅煨得火候十足的红枣乌鸡汤,香气十足。
这些都是苏璃亲手做的。
自从那天她在后山察觉到顾清身体的异样后,这顾府的厨房几乎就成了她的阵地。
“清哥哥,尝尝这汤。”
苏璃盛了一碗,放在顾清手边。她的动作很慢,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拂过桌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幽香。
“这里面加了百年的血参,最是补气养血。”
顾清看着那碗汤,汤色红润透亮,上面漂浮着几颗饱满的枸杞。
“好。”他笑着应下,拿起汤匙。
气氛似乎很融洽。
窗外没有风,屋内的烛光也很稳。顾清喝着汤,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这几日,苏璃太乖了。
她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默默地把他的茶换成了药茶,把他的被褥换成了更加保暖的蚕丝,把膳食换成了这些补血的药膳。
这种无声的温柔,反而比直接的质问更让顾清感到不安。
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清哥哥。”
忽然,苏璃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前几日换下来的那件中衣,我让下人去洗的时候,他们说找不到了。”
顾清的手猛地一顿,汤匙里的汤洒出来几滴,落在了桌面上。
来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着面部表情,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哦,那件啊。”
他放下汤匙,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我随手让人扔了。”
“扔了?”
苏璃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越过桌案,直直地落在顾清脸上。
“扔到哪儿了?”
“大概是……后巷的垃圾堆吧。”顾清眼神有些游移,“一件旧衣裳罢了,阿璃若是喜欢那料子,我明日让人再做几件便是。”
他在撒谎。
那件沾满了他咳出来的黑血的中衣,此刻正化作灰烬,躺在静室的火盆底。
苏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心虚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下意识摩挲衣角的左手。
“清哥哥。”
苏璃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那种温婉柔和的居家氛围,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一年。”顾清下意识地回答。
“是啊,十一年。”苏璃喃喃道,“那你觉得,你能骗得过我吗?”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顾清身边。
随着她的靠近,顾清感到莫名的慌乱。
他想要站起来躲避,却被苏璃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肩膀上。
那只手看起来柔若无骨,却有着千钧之力,让他动弹不得。
苏璃俯下身,凑近他的耳畔。
“扔了?真的扔了吗?”
“可是那晚,我在静室的墙外,分明听到了火盆里布帛燃烧的声音。”
“还有那股……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血的味道?”
顾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苏璃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眸子。
原来……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阿璃,我……”
顾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那是……那是你看错了,或者是听错了。”
他还在挣扎。
他咬着牙,侧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变得生硬起来。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最近只是有些操劳过度,流些鼻血也是常有的事,不想让你担心才烧了衣物。”
“苏璃,我是苍蓝星顾家家主。”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这样……像审犯人一样审我。”
他试图用身份和冷硬的态度来筑起一道墙,把苏璃挡在外面。
他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样?
告诉她自己在练那九死一生的《碎玉》?
告诉她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是为了追赶她的脚步?
那只会让她徒增烦恼,只会让她感到愧疚。
而且……还有半年就要去秦家了。
既然给不了她未来,又何必让她在最后的这段时光里,还要为他的生死担惊受怕?
就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个稍微虚弱点的凡人,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半年,不好吗?
顾清的冷硬态度,让空气瞬间凝固。
苏璃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
审犯人?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的关心,竟然成了审问?
苏璃看着顾清那张写满了抗拒和倔强的侧脸,心中顿感无力。
她可以用武力压制他,可以用神识探查他。
但她没办法走进顾清此刻的内心。
他现在是一个一心只想要自我牺牲的人。
硬来是不行的。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越是逼他,他越是会把自己缩进那个坚硬的壳里。
苏璃缓缓收回了手。
她后退了两步,变得沉默了起来。
顾清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硬着头皮承受她的怒火,或者看着她拂袖而去。
只要她走了,这件事就算暂时揭过去了。
然而。
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到来。
“也是……”
苏璃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失落,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和自嘲。
“你是顾家家主,你有你的威严,有你的考量。”
“而我……不过是个宗门弟子,是个还没过门的青梅竹马。”
“我不该问的,是我逾越了。”
顾清心中一紧,猛地转过头。
只见苏璃站在烛火的阴影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哭,也没有任何指责的言语。
只有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低垂的脸庞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咬着嘴唇,似乎在拼命忍耐,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越是忍耐,那种破碎感就越是强烈。
这副模样,比任何利剑都要锋利,瞬间刺穿了顾清心中那道刚刚筑起的高墙。
“阿……阿璃?”
顾清彻底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哪怕经脉隐隐作痛,他也没皱一下眉。但看到此刻的苏璃,他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想凶你,我只是……”
“你就是那个意思。”
苏璃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委屈。
“顾清,你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吗?”
她没有叫他清哥哥,而是叫了他的全名。
“我推掉了宗门的试炼,放弃了晋升的机会,千里迢迢跑回来,就是为了能再多看你几眼,为了能照顾你。”
“可是你呢?”
苏璃一边说着,一边后退,避开了顾清想要伸过来替她擦泪的手。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是一个只会享受你的好、却不能分担你的痛的花瓶吗?”
“还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你信任的外人?”
“不是的!绝对不是!”顾清急得额头冒汗,往前追了一步,“阿璃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你当外人?”
“既然不是外人,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苏璃终于爆发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喊出了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脸色一天天变差,看着你半夜偷偷爬起来烧血衣,看着你明明痛得要死还要对我强颜欢笑……”
“我这里……”
苏璃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这里有多疼?”
“我宁愿你告诉我你得了绝症,宁愿你告诉我你快死了,也不想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这种所谓的保护,这种所谓的不让我担心……”
“顾清,这对我来说,是凌迟!”
顾清呆立在原地。
看着那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
那个从小到大都温婉得体、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苏璃,此刻却为了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隐瞒是为了她好。
是为了不拖累她,是为了让她没有负担。
可他从未想过,这种隐瞒,对她而言,竟是一种比死亡更残忍的伤害。
他所谓的自尊,所谓的体面,在她的眼泪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自私。
“阿璃……”
顾清的声音颤抖着,眼眶也红了。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慢慢走到苏璃面前,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在颤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烫得他皮肤生疼。
“别哭了……”
“我输了。”
顾清闭上眼,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我告诉你。”
“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怀里的苏璃,哭声微微一顿。
埋在他胸口的脸上,那原本绝望悲伤的神情,在这一瞬间,闪过一瞬的狡黠。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顾清背后的衣服。
“真的?”
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闷闷地问道。
“真的。”
顾清苦笑一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这辈子……最怕的便是你的眼泪。”
“你这一哭,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得给你。”
“那你说。”苏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既然已经决定坦白,那便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因为我不甘心。”
顾清松开怀抱,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缓慢。
“我在修炼一门功法。”
“一门……也许能让我逆天改命,也许会让我粉身碎骨的功法。”
“它的名字叫……”
“《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