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
苏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泪痕未干。原本因为哭泣而有些红肿的眸子,此刻适时地流露出一抹震惊。
甚至,她的手还微微颤抖了一下,掩住了微微张开的红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的恐怖故事。
“清哥哥,你说的……可是那卷传说中早已失传,号称九死一生的魔道功法——《碎玉诀》?”
顾清苦笑着点了点头,这些年修炼下来的感觉告诉他……或许就是这个吧。
“算是吧。不过给我那卷功法的前辈说,这是道门正统,只是路子走得险了些。若非我不愿认命,我也不会走这一步。”
他看着苏璃那震惊的模样,心中更是愧疚。
果然,还是吓到她了。
“对不起,阿璃。”顾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知道这很荒唐。”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妄图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踏入仙途,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想追上你,我想能陪你走得更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想赌一把。”
“若是赌赢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若是赌输了……”
顾清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黯淡了几分。
“那也不过是早走几年罢了。反正我这身体,本就拖累人。”
“胡说!”
苏璃猛地打断了他,语气严厉。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顾清的手,眼神中满是心疼与责备。
“什么叫拖累?什么叫早走几年?”
“顾清,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未经我允许,你不许随意处置它!”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的柔弱渐渐褪去。
虽然心里早就把顾清这个“修仙盲”骂了一百遍,但表面上,她必须把这出戏演到底。
“清哥哥。”
苏璃拉着顾清重新坐回桌边,神色凝重。
“既然你已经在练了,那便把这功法的口诀,还有你平日里修炼的感觉,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是玄天宗亲传弟子,虽然没练过这门功法,但在见识上总比你强些。”
“让我替你参详参详,看看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为何你会吐血不止。”
顾清犹豫了一下,但看着苏璃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这功法的总纲是:‘玉之不存,瓦砾何附?碎骨为砂,重铸金身。引气如锤,百炼成钢……’”
顾清开始背诵那晦涩难懂的口诀。
苏璃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碎玉》确实是一门极为霸道且精妙的功法,虽然路子偏激,但理论上是可行的。
它的核心在于“破而后立”,利用灵气一点点粉碎凡人淤堵的经脉,再借由特殊的行气路线重塑灵脉。
虽然现在的时代有更好的办法……但顾清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功法本身,虽然危险,但本身也可以练……但也不至于像顾清练得这么惨啊。
问题出在哪儿呢?
“等一下。”
苏璃忽然抬手打断了顾清。
“你刚才念到‘引气如锤,百炼成钢’这一句时,你是如何理解,又是如何做的?”
顾清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这还不简单吗?意思就是把灵气凝聚成锤子的形状,然后像打铁一样,狠狠地敲击那些堵塞的穴窍啊。”
“我每次修炼,都是调动丹田里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气感,对着关元、气海这些大穴猛撞。”
“虽然很痛,但我感觉每次撞完,那里都会发热,应该是有效果吧?”
说到这里,顾清还带着几分求表扬的神色看了苏璃一眼。
“……”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璃的嘴角微微抽搐,那双原本充满担忧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无语,以及:“这都没死简直是奇迹”。
引气如锤……
那是比喻啊!
那是让你把灵气凝练得像锤子一样结实,不是让你真的拿它去当锤子砸自己的内脏啊!
还有那个“发热”……
那是因为经脉被砸肿了!充血了!发炎了!
那是在内出血啊!
苏璃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阵眩晕。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把脉时,顾清的经脉会呈现出那种诡异的破碎状。
这哪里是修炼。
这根本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自杀式袭击。
“清哥哥……”
苏璃的声音有些飘忽。
“你平日里修炼……就没有人指导过你吗?哪怕是一句?”
顾清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位前辈给完功法就走了,也没留个联系方式。”
“我又怕被别人知道我是废柴还妄想修仙,会给你丢脸,所以一直都是自己关起门来瞎琢磨。”
“我想着,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修炼应该也是这个道理吧?”
这些事……清月从没说过。倒也正常,她初入仙途,见识自然没有身为玄天宗天骄的苏璃多。
苏璃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我选的男人”、“这是我最爱的清哥哥”、“打死他我也得守寡”,这才勉强压下了想要把顾清按在腿上打一顿屁股的冲动。
“清哥哥。”
苏璃再次睁开眼时,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寒意,让人背脊发凉。
“你过来。”
“啊?”
“坐到蒲团上去。”
顾清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盘膝坐下。
苏璃走到他身后,盘膝而坐,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背心处。
“现在,你按照你平日里的方法,运转一次功法给我看。”
“记住,只运转一个周天,动作要慢。”
“好。”
顾清闭上眼,开始调动气感。
下一刻。
苏璃便清晰地感应到了。
顾清体内那几缕可怜兮兮的灵气,在他的指挥下,瞬间变成了一头头红了眼的公牛,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方的一处关隘发起了冲锋。
那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停——!!!”
苏璃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厉喝一声,神识倾泻而出,强行切断了顾清对自己灵气的控制权。
紧接着,一股柔和的本源灵力,顺着她的掌心涌入顾清体内,像是一张温柔的大网,瞬间包裹住了那几缕即将撞上南墙的“公牛”。
“怎么了?”
顾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睁开眼,一脸茫然地转过头。
只见苏璃脸色被气的苍白。
“顾清!”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严厉得像是在训斥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蒙童。
“你是想死吗?!”
“若是刚才我不喊停,你这一撞上去,你的胆经至少要断三寸!
顾清吓得缩了缩脖子:“这……这么严重?可是书上说……”
“尽信书,不如无书!”
苏璃有些抓狂地揉了揉眉心,“那引气如锤是让你凝练真气,并非让你去撞击经脉!修炼讲究的是水滴石穿,是用灵气去温养、去软化、去一点点蚕食那些淤堵!”
“你倒好,直接拿着大锤去砸墙?墙没倒,房子先塌了!”
“还有那个发热,那根本不是所谓的气感,那是你的经脉在哀嚎!是在流血!”
苏璃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后怕。
她看着顾清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心中一阵后怕。
如果她这次没有回来。
如果她没有发现这件事。
按照顾清这个练法,不出一个月,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顾清这个人了。
只会多出一具经脉寸断、七窍流血的尸体。
“真的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苏璃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庆幸。
“还好……还好我回来了。”
“还好我发现了。”
她看着顾清,眼神慢慢软化下来。
“清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瞬间,差点就把自己给练废了?”
顾清听着苏璃的解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煞白。
他虽然不懂修仙,但他信苏璃。
看着苏璃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再回想自己每次修炼时的剧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
原来……那不是必经的磨难。
那是他在无知中对自己进行的酷刑。
“我……”
顾清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蠢。”
苏璃毫不客气地点头,“简直是蠢到家了。”
但下一秒,她却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顾清的脸颊,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
“但是……也傻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你是太想成功了,太想追上我了,所以才会这么急功近利,这么不顾一切。”
“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苏璃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既然你这么想练,那就练吧。”
“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一个人瞎练了。”
“我会教你。”
苏璃重新坐正身体,双手再次抵在顾清的背心。
“闭上眼,凝神静气。”
“别怕,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我会用我的灵力,引导你的气感。你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流动的速度和方式。”
顾清闻言,连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放松全身。
下一刻。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暖流,从背后缓缓涌入。
那股力量虽然庞大,却极尽温柔。它包裹着顾清体内那几缕微弱的真气,像是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在复杂的经脉迷宫中穿行。
不再是横冲直撞。
不再是剧痛难忍。
那股暖流每经过一处淤堵的穴窍,并不是强行冲撞,而是像温水化冰一样,轻轻地包裹、渗透、滋润。
那种感觉……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浸润。
顾清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原本时刻折磨着他的那种隐痛,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通透。
“这……”
顾清心中大震。
“别说话,用心感受。”苏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
原本顾清需要耗费半条命才能勉强运转半个周天的路线,在苏璃的引导下,仅仅用了一刻钟便顺畅地走完了。
当最后那一缕灵气回归丹田时,顾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似乎比以前壮大了一丝丝。
虽然只是一丝丝,但这却是实打实的进步。
而且,没有吐血,没有剧痛。
“收功。”
苏璃缓缓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只是引导凡人修炼,但为了不伤到顾清脆弱的经脉,她所耗费的心神,甚至比自己大战一场还要累。
顾清睁开眼,整个人仿佛重获新生。
他转过身,看着略显疲惫的苏璃,眼中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阿璃……我……”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而且我感觉……这次是真的练进去了!”
“阿璃,你是神仙吗?你太厉害了!”
看着顾清那副崇拜得两眼放光的模样,苏璃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比在宗门大比中夺魁还要让她开心。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小得意。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哼,平日里让你听我的你不听,非要自己逞能。”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变成一地碎渣了。”
顾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纠正后又得到了表扬的孩子。
“是是是,阿璃最厉害了。”
“以后我全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怎么练就怎么练。”
苏璃看着他这副顺从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还好。
还好她回来了。
还好她没有为了那所谓的“尊重”而一直袖手旁观。
若是再晚一步,这世上唯一的清哥哥,怕是就要因为这可笑的“常识缺乏”而离她而去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除了她,无人能解的死局。
只有她,既有足够的修为能看穿问题,又有足够的耐心和爱意愿意耗费本源去引导一个凡人。
这是天意。
天意让他练错了,天意让她回来了。
这就是为了让她来救赎他,来掌控他。
“记得你说的话。”
苏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顾清的额头。
“以后修炼,必须我在场。”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爷也别想收。”
烛火下。
顾清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了那根点在他额头的手指,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好。”
“都听你的。”
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也是真的安心了。
有她在,这条原本漆黑一片的修仙路,似乎真的亮起了一盏灯。
只是他并不知道。
这盏灯,既是照亮前路的明灯,也是将他彻底困在她温柔陷阱里的牢笼。
但那又如何呢?
对于此刻的顾清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救赎。
苏璃看着顾清,满意的笑了。
还好发现了。
还好来了。
虽然不知为何发生了点意外……
但,这只迷途的羔羊,终究还是回到了她的牧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