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慢下来,就像是一壶老茶,苦涩褪去,渐渐泛起回甘。
“这里,错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点在顾清面前展开的经脉图上。
苏璃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常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了莹白的手腕。
她站在顾清身侧,身子微微前倾,几缕发丝垂落在顾清的肩头,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香。
“足少阳胆经起于瞳子髎,向下走耳后,这里要转折,不能直下。”
“若是照你之前那个练法,直冲而下,轻则耳鸣目眩,重则半边脸都要面瘫。”
顾清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人体经络图,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里是直通的。”
“以为?”苏璃侧过头看着他,“清哥哥,你这以为二字,可是差点要了你的命。”
“修仙问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把你那凡人的想当然带进去,没把自己练成走火入魔的疯子,当真是福大命大。”
顾清苦笑。
这段时日,在苏璃系统性的教导下,他才像是真正推开了那扇名为“修仙”的大门。
看了门里的风景,再回头看自己之前的摸索,简直就像是拿着烧火棍在比划剑法,还要自诩绝世高手。
愚蠢。
且盲目。
“现在知道了。”顾清像个虚心受教的学生,老老实实地拿起笔,在图纸上做了个标记,“还好有苏夫子教导,否则学生怕是要在那条歪路上走到黑了。”
听着这声“苏夫子”,苏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拿起一旁的戒尺——那是顾清小时候用来打手心的,如今却握在了她手里。
她轻轻敲了敲顾清的肩膀,故作严肃道:
“既然知道错了,那便罚你今日把这《经脉正解》再抄三遍,少一个字都不行。”
“遵命。”
顾清笑着应下,提笔蘸墨。
这种氛围很好。
没有了紧迫,没有了疏离。
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们还小,也是在这间书房里,只是那时候坐着的是苏璃,站着指点江山的是顾清。
如今风水轮流转,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
日影西斜,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顾清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气息。
那是苏璃教他的养气法门,温和醇厚,不似《碎玉》那般霸道。
可是……
顾清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阿璃。”
顾清转过身,看向正坐在窗边替他缝补一件衣裳的苏璃。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长衫,前几日不小心挂破了个口子,本该扔给下人去补,苏璃却非要自己动手。
“怎么了?”苏璃抬起头来。
“我有个疑问。”
顾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按照你的方法调理了这几日,为何我感觉……体内的气感反而越来越弱了?”
“之前虽然痛,但每次撞击之后,丹田里总有一种充盈感。可现在……那种力量感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感觉。”
“我是不是……练退步了?”
这不仅是疑问,更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慌。
他时间不多了。
若是越练越回去,那他这一番折腾,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璃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看着顾清那一脸患得患失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傻瓜。”
她起身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顾清的额头。
“你那个所谓的充盈感,是被你的淤血!”
“就像一个人的腿被打断了,肿得老高,从外面看着是粗壮了,可那是强壮吗?那是伤!”
顾清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丹田。
原来……那是伤?
“你之前的修炼,完全就是在透支生命。”
苏璃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你就像是在盖房子,地基还没打好,就拼命往上垒砖头。看着是高了,可下面全是裂缝,风一吹就倒。”
“你现在感觉到的退步,其实是在为你之前的莽撞买单。”
“我们要先把那些摇摇欲坠的砖头拆下来,把地基里的裂缝填平,把那些淤血散去。”
“只有把身体这个容器修补好了,才能真正存住灵气。”
“懂了吗,笨蛋清哥哥?”
听着苏璃深入浅出的解释,顾清恍然大悟,随即涌上一阵后怕。
“懂了。”顾清点了点头,心中的焦虑稍减,却又生出新的担忧,“那……这修补地基,大概需要多久?”
他问得很小心,眼神看似随意地飘向别处。
苏璃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心中盘算着顾清的身体状况。
“你的经脉受损太严重了,尤其是几大主脉,简直像是被犁过一样。”
“考虑到没有宗门的丹药配合,如果你自己每天调养的话……”
苏璃抬起头,给出了一个她认为非常乐观的答案:
“大概两三年吧。”
“只要两三年,你的经脉就能养回来,到时候你再正确的修炼《碎玉》,便是事半功倍。”
“什……什么?”
顾清的手猛地一抖。
“两……三年?”
苏璃以为他是嫌太慢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怎么?嫌慢啊?”
“清哥哥,你可知足吧。也就是遇到了我,若是换个旁人,光是养好你的伤就要十年八年。”
“两三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
“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不急这一时。”
苏璃笑得很甜,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在她看来,修仙岁月漫长,两三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
只要能把顾清的身子养好,只要他还愿意修仙。
哪怕是五年、十年、百年甚至更多,她也愿意等。
可是。
顾清看着她那明媚的笑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让他透不过气来。
两三年……
弹指一挥间……
是啊,对于修士来说,确实如此。
可是对于他呢?
秦家的婚约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随时都会落下。
他没有两三年了。
他甚至连半年都没有了。
顾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告诉她吗?
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去入赘秦家了?告诉她这所谓的“未来”根本不存在?
不。
看着苏璃那满怀希望的眼神,顾清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刚刚才为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刚刚才从那晚的悲伤中走出来。
若是此刻说出真相,除了再次把她推入绝望的深渊,没有任何意义。
“啊……”
顾清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是啊,两三年……确实不长。”
“只要能练好,多久我都等。”
他在撒谎。
这是他这辈子撒过的,最苦涩的谎。
“这就对了嘛。”
苏璃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顾清身边,想要拉他起来活动活动。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清忽然发现,身边的女孩,真的长大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需要仰着头看他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着略带跟的云履,此刻站在他身边,竟然好像比他还略微高出了那么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
但这种视角的微妙变化,却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顾清——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阿璃。”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些感概,“你长高了。”
“以前你只到我肩膀。”他比划了一下。
苏璃侧过头,眉眼弯弯:“是清哥哥你太久没好好看我了。”
“不过高一点也好。”
她自然地伸出手,替顾清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动作亲昵。
“以后换我来给清哥哥撑伞,换我来低头看你。”
“好不好?”
顾清心中一酸,笑着点了点头:“好。”
“对了。”
苏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转而露出庆幸,甚至带着后怕。
“清哥哥,其实那天……那天我探查你身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顾清问。
苏璃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顾清的心口处。
“你这人,命是真的大,也是真的乱来。”
“按理说,以你那种自杀式的练法,你的心脉早就该断了。可是……”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似乎在回忆那晚探查到的奇异景象。
“可是你的心脉周围,有一股极为精纯、极为凌厉,却又对你温柔至极的灵气护着。”
“那股灵气品阶极高,甚至……和我的灵力都差不多精纯。”
“正是因为有这道灵气死死护住了你的最后一口心头血,才让你在那次次撞击中活了下来。”
“若不是它……”
苏璃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
“你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你说你是不是个笨蛋!”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气不过,抬起手,屈起手指,在顾清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以前小时候我不听话,你就这么敲我。”
苏璃哼了一声,有些傲娇地扬起下巴,“现在轮到我了。”
“以后再敢这么拿命开玩笑,我就把你脑壳敲烂。”
顾清捂着额头,并不疼,反倒有些酥酥麻麻的。
但他此刻却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被苏璃刚才的那番话吸引了。
精纯、凌厉、却又温柔至极的灵气……
护住心脉……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苏璃,还有谁会这样不计代价地保护他?
还有谁拥有那样高深的修为?
一个名字,几乎是瞬间跃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林清月。
那个在大雪夜决绝离去,只留下一封诀别信的少女。
那个拥有剑仙传承,天资绝世的少女。
顾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动着的,不仅仅是他的生命。
还有她留下的……痕迹吗?
“清月……”
顾清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你没有走远。
原来你哪怕离开了,也没忘了我。留下的灵气,替我挡下了死劫。
你信上说要斩断尘缘,去求你的大道。
可这护住心脉的温柔,这救命的灵气……
也是斩断尘缘的一部分吗?
顾清的眼底,涌起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感动,有酸涩,更有深深的思念。
“清哥哥?”
苏璃见他发呆,有些疑惑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被我敲傻了?”
顾清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的苏璃,又想到了远方的林清月。
一个在身边,悉心照料,为他修补残躯。
一个在天边,默默守护,为他留住生机。
他顾清何德何能?
“没什么。”
顾清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波澜,对着苏璃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是在想……我这辈子,欠你们的实在太多了。”
“多到……哪怕是用这辈子,下辈子,恐怕都还不清。”
苏璃没听出他话里的“你们”。
她只当这是他对自己的情话。
于是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成功的猫。
“还不清就别还了。”
她挽住顾清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看着窗外落下的夕阳。
“反正……这辈子你也被我赖上了。”
“咱们来日方长。”
顾清任由她靠着,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
来日方长吗?
他看着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心中一片苍凉。
但愿吧。
但愿这最后的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