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指尖流沙,无论怎么握紧,都会无声无息地流逝。
从盛夏到初秋,顾府不远处的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风起的时候,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是岁月的声音。
顾清坐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棉服——那是苏璃前几日刚给他做的,领口镶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手里捧着的热茶还在冒着白气,但顾清的心思早已飘远。
他在看天。
或者说,在看那即将压下来的、名为命运的乌云。
日子越是安稳,苏璃越是温柔,顾清心底的那股不安就越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还有不到半年,他就会远走他乡。
到时候,那一纸婚约就会变成一道铁律,将他从这个温馨的假象中连根拔起,扔进那个未知的深渊。
要说吗?
这个念头,像是一个诱人的魔鬼,日夜在他耳边低语。
如果告诉苏璃……如果告诉她这一切……
她是玄天宗的亲传弟子,是苏家的掌上明珠。
以她的身份,以她在宗门的地位,或许……真的有办法帮他毁掉这门婚约?
哪怕只是想想,顾清的心跳都忍不住加速。
谁想去入赘?谁想离开故土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寄人篱下?
如果有苏璃帮忙,或许他真的能留下来,留在苍蓝星,守着这座顾府,守着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生。
“呵……”
顾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是对自己最辛辣的嘲讽。
他在想什么呢?
顾清啊顾清,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卑劣了?
利用一个女子的爱意,利用她的背景,去解决自己家族惹下的烂摊子?
那可是秦家。
放眼整个北斗星域,那都是庞然大物的秦家。
苏璃虽然是天骄,但终究还没成长起来。
若是为了他的事,强行把苏家甚至玄天宗拖下水,就为了他这个废人的这么点事……
并且,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顾家和秦家的事情......苏璃怎能插手?
那后果,是现在的她能承受起的吗?
退一步讲,就算苏璃是一方大能...自己真的能这样利用她吗?
做不到。
若是真这么做了,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苏璃那双清澈的眼睛?
还有什么资格接受她那毫无保留的爱?
“不能说。”
顾清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这种想法太自私,太肮脏。
他必须把这个念头掐灭在摇篮里。
可是……
如果不借助外力,单靠自己呢?
顾清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流动的、虽然微弱却比以前顺畅许多的气息。
在苏璃的悉心调理下,他的经脉确实在好转。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练成《碎玉》,如果他真的能踏入仙途……
是不是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是不是就可以挺直腰杆,哪怕是面对秦家,也能说出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然而,下一刻。
那位剑仙前辈离去前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若是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凡人逆天成仙...那这还是修仙界吗?
顾清没有那种,自己就是唯一、就是天命的想法。
剑仙说过,向他这种凡人,能到筑基境就很不错了。
筑基。
那是很多修仙者的起点,却是他的终点。
而苏璃呢?
她是天骄,是凤凰。她的未来是星河宇宙,甚至是那传说中坐镇一方的大能、真人。
她的寿命会有几百年,几千年。
而他拼了命,也不过能活个百来岁。
差距并没有缩小。
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运气?
他能指望运气好一次,还能指望运气好一辈子吗?
把两个人的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那是对苏璃最大的不负责任。
“清哥哥?”
一声轻唤打断了顾清的思绪。
苏璃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篓,显然是刚从外面的灵草铺回来。
她今日看起来有些匆忙,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顾清的那一刻,她还是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外面起风了,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顾清的手温,发现有些凉,眉头微蹙。
“手都凉了。快进屋,我今日买到了极好的紫灵芝,晚上给你炖汤。”
顾清看着她。
她是修士啊。
修士本该精力充沛,寒暑不侵。可为了照顾他这个废人,她竟然累出了凡人才有的疲态。
“阿璃。”
顾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苏璃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有些闪躲。
“没……没什么事啊。就是去买药……”
“你的传讯玉简,刚才在震动。”顾清指了指她腰间的储物袋。
虽然隔着布料,但他刚才确实听到了那急促的嗡鸣声。
苏璃下意识地捂住储物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勉强解释道:“是宗门的一点琐事,师姐妹们问我修炼上的问题,不用理会。”
“真的?”
“真的!”苏璃加重了语气,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清哥哥你别多想,安心养身体就好。我去厨房熬药。”
说完,她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进了后厨。
顾清看着她的背影,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琐事?
若真是琐事,何必如此慌张?
……
入夜。
苏璃在静室里为顾清做完今日的灵力疏导后,便说有些乏了,回了客房休息。
顾清却睡不着。
他披着衣服,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着头顶那轮残月。
月有阴晴圆缺。
人有悲欢离合。
这世间的好事,似乎总是难以长久。
“少爷。”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顾清回过头,看见云姨正提着一盏风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云姨是顾家的老人了,看着顾清长大的。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反而成了她的监护人。
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但今晚,她的脸上却写满了凝重。
“云姨,这么晚了还没睡?”顾清温声问道。
“睡不着。”
云姨叹了口气,走上前,将风灯挂在树杈上,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看着顾清,欲言又止。
“云姨,有话就直说吧。”顾清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和阿璃有关?”
云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少爷,有些话,苏小姐不肯说,也不让我说。但我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今日下午,我在府门口接到了苏家的信使。”
“苏家?”顾清眼神一凝。
“是。”云姨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那是给苏璃的,但显然苏璃还没来得及看,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
“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的第五封了。”
云姨的声音有些低沉。
“信使的话很难听。他说……苏小姐身为玄天宗亲传,本该在宗门秘境中闭关,冲击通幽大道。”
“可她却违背了宗门和家族的意愿,甚至不惜动用了秘法强行破关而出,就为了跑回苍蓝星……”
“为了一个……”
云姨看了顾清一眼,没忍心把那句“为了一个凡人废柴”说出口。
但顾清懂。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不仅如此。”
云姨继续说道,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
“苏家那边传来消息,玄天宗的执法堂已经开始过问此事了。”
“苏小姐若是再不回去,不仅会失去亲传弟子的身份,甚至可能面临宗门的责罚。”
这些消息其实有不少添油加醋的成分,但顾清和云姨都分辨不出。
“少爷,您没发现吗?”
“苏小姐最近用的那些灵药,品阶越来越高,有些甚至是有价无市的宝贝。那是她在消耗自己在宗门的积分和底蕴啊。”
“她在拿她的前程,在填您这无底洞般的身体。”
玄天宗和苍蓝星何其遥远,就算是运输药物,不动用空间法阵,花上几百年都到不了。
这些消息虽然和真实情况有些出入,但苏璃的付出是实打实的。
云姨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她知道这些话很残忍。
但她必须说。
顾清站在风中,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琐事”。
原来她那轻松写意的笑容背后,背负的是宗门的责难,是家族的压力,是自毁前程的风险。
她本该在云端之上,受万人敬仰,冲击那无上的修仙大道。
可现在呢?
她却窝在这个小小的苍蓝星,在这个破败的顾府里,像个侍女一样,每日围着灶台和药罐转,为一个注定短命的凡人缝补衣裳。
她在干什么?
她在慢性自杀。
而那把杀她的刀,就是他顾清。
“呵呵……”
顾清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真该死啊。”
他捂着脸,声音颤抖。
他还在这儿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婚约的事,还在幻想能不能和她有未来。
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次“接受”,都是在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苏璃这么年轻,天赋这么好。
现在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修行的黄金期。
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把一只凤凰锁在鸡笼里,还美其名曰那是爱?
“少爷……”云姨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
顾清放下手。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迷茫和犹豫消失了。
既然给不了她未来,那就不能毁了她的现在。
她是对他好。
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好。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耽误她。
爱不是占有,不是拖累。
如果结局是注定的悲剧,那就让他一个人去演。
“云姨。”
顾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秦家那边,大概什么时候?”
云姨一愣,随即低声道:“他们那边的接引使者……按日子算……开春便会到。”
“少爷。我们最少要提前一个月出发,那时候才能保证顺利抵达顾家主星。”
“好。”
顾清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苏璃客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谧。
他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那个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女孩。
“阿璃。”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你为了我,可以背弃宗门,可以不要前程。”
“那为了你……”
“我也可以不要你。”
这才是对你好……对吗?
顾清不知道他做的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璀璨的星辰,因为他的引力而坠落凡尘,变得黯淡无光。
哪怕这种“为你好”,在很多很多年后会被证明是一种傲慢、是他的自以为是。
但在今夜。
在这梧桐叶落尽的寒秋。
这已是身为凡人的顾清,所能做出的,唯一的选择了。
风更大了。
他自以为是的正确。
或许也是苏璃此生最大的遗憾。
错位的爱,终究要在沉默中,走向那个既定的、令人心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