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洒在房间里。
顾清站在镜前，已经整整半个时辰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略微苍白，但眉眼坚定。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
弧度太僵硬，像是在哭。
再试一次。
这次嘴角上扬得太高，显得有些轻浮，不像他。
顾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璃那张总是对他满含笑意的脸庞。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顾清，你要骗的不是别人，是那个这世上最了解你、最爱你的姑娘。
你必须演得毫无破绽。
你必须把心里的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全部嚼碎了咽下去，一点渣都不能吐出来。
再次睁开眼时，镜子里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温润，充满希望，甚至有些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那是苏璃最想看到的样子。
也是他即将戴上的，最沉重的面具。
昨夜云姨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
苏璃不能继续留下来了，那是在害她。
直接赶她走？
不行。
苏璃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外柔内刚。
如果他现在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说些“我不需你照顾”、“你滚回宗门去”之类的狠话。
她绝不会走。
她只会觉得他在因为身体原因闹别扭，只会更加心疼他，甚至会更加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那……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那个即将到来的秦家婚约？
顾清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苏璃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她会愤怒，会不甘。
她会动用苏家的力量，甚至会去求玄天宗的师长，试图用宗门的威压来帮他解除婚约。
但这可能吗？
那是北斗星域的秦家。
苏家虽是星域巨擘，玄天宗的背后更是众多势力。
但他们绝不会为了他这个凡人弟子去得罪秦家。
到时候，苏璃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甚至可能会被秦家记恨，毁了她的仙途。
顾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不能说。
说了那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既不能赶，也不能说实话。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顾清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树，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如果想要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离开。
那就必须给她一个“不得不走”的理由。
而且，这个理由不能是绝望，必须是——希望。
一个巨大无比、光芒万丈，却注定无法兑现的希望。
顾清自嘲地笑了笑。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把那点可怜的心计，用到苏璃身上。
他要给她画一个饼。
一个名为“未来”的饼。
……
午后，阳光正好。
苏璃端着刚熬好的药膳走进院子时，有些惊讶地发现，顾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廊下发呆，而是在院子里的一块青石上打坐。
他身姿挺拔，呼吸绵长，周身甚至隐隐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气感在流转。
听到脚步声，顾清缓缓收功，睁开眼。
那双眸子清亮，毫无阴霾。
“阿璃，你回来了。”
他笑着站起身，动作轻盈，竟没了前几日的滞涩感。
苏璃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放下药膳，伸手就去探他的脉搏。
“今日怎么这般用功？身体吃得消吗？”
顾清没有躲闪，任由她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引导着体内那股经过苏璃梳理后的灵气，顺着经脉平稳地运行了一周天。
“吃得消。”
顾清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阿璃，你教我的法子，我已经有些感悟了。”
“你看，手太阴肺经这边的淤堵，是不是散开了许多？”
苏璃仔细感应着指尖传来的脉象，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确实。
虽然经脉依旧脆弱，但那种随时可能崩断的危机感已经消失了。
气血运行平稳，甚至比她预想的恢复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确实不错。”
苏璃收回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这几日的苦没白吃，清哥哥，你的悟性其实还……还不错。若是早些年能修炼……”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会触及顾清的伤心事，连忙止住了话头。
但顾清并不在意。
他端起那碗略微苦涩的药膳，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空碗，用帕子擦了擦嘴，看着苏璃，眼神认真异常。
“阿璃。”
“嗯？”
“其实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顾清走到石桌旁，铺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苏璃这些天教他的经脉图解和修炼心得。
“以前是我太急躁了，总想着一步登天，结果差点害了自己。”
“这几天听你的教导，我才明白，修行如逆水行舟，虽不进则退。但也绝对急不得。”
他指着那些笔记，条理清晰地说道：
“这里是任脉的温养之法，这里是子午流注的时辰配合，还有这里……是遇到气冲病灶时的应对之策。”
“我都记下来了，也都背熟了。”
顾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璃。
“阿璃，我是不是很聪明？就算是你不在旁边，我也能照着这些笔记，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苏璃原本正含笑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就算是你不在旁边”，心头猛地一跳。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清哥哥。”
苏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看着那些记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心中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慌乱。
“你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夸你？还是……”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暗示我可以离开你了？”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紧绷。
顾清看着她那副瞬间竖起全身尖刺的防御姿态，心中不由得一阵刺痛。
她太敏感了。
也太在乎了。
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生怕被他抛弃。
但这正是顾清想要的反应。
只有让她先因为恐惧而乱了分寸，接下来的谎言，才能更加顺理成章地植入她的心里。
“傻瓜。”
顾清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想要去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改为了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在苏璃看来，似乎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想哪儿去了？”
顾清的声音极其温和，足以包容她所有的不安。
“我记这些，当然是为了让你放心。”
“放心？”苏璃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我不放心！除非我在你身边，否则我永远都不放心！”
“阿璃。”
顾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先别急，听我说。”
顾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的云端。
那里是苍蓝星之外的方向。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未来。”
听到“我们的未来”这五个字，苏璃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眼中的警惕也被一丝期待所取代。
顾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知道，鱼儿咬钩了。
“以前，我觉得苍蓝星就是我的全世界。守着顾家，守着这点家业，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挺好的。”
“但是……”
顾清转过头，看着苏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和……野心。
那是他专门演出来的野心。
但因为混杂了他想要活下去的真实渴望，所以显得还算真诚。
“但是自从你回来，自从看到了你的手段，看到了修仙界的神奇……我觉得，苍蓝星太小了。”
“这里就像是一口井。”
“我不想做井底之蛙，也不想让你这只金凤凰，一直陪我困在这口井里。”
苏璃怔住了。
她看着顾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
以前的顾清，是温润的，是内敛的，也是有些安于现状的。
可现在的顾清，眼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
“清哥哥，你……你想说什么？”苏璃的声音有些颤抖。
顾清深吸一口气。
该抛出那个诱饵了。
他反手将苏璃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目光无比真诚地与她对视。
“阿璃。”
“我想修炼，不仅仅是为了保命。”
“更是为了能有一天，走出苍蓝星，去看看你口中的那个浩瀚世界。”
“我想去看看玄天宗的云海，想去看看朱雀星域的星河。”
说到这里，顾清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那是他在压抑即将涌上来的酸涩。
“我在想……”
“等我把身体养好，等我这《碎玉》练出点名堂，有了自保之力。”
“我能不能……”
他看着苏璃惊讶且逐渐亮起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她心防彻底失守的谎言：
“我能不能去玄天宗找你？”
轰。
苏璃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顾清可能说的话。
她以为他会赶她走，以为他会自暴自弃，以为他会说“我不配”。
但她万万没想到。
他竟然说，要来找她。
要去她的世界。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甚至忽略了这句话背后可能存在的逻辑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