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真的？要来玄天宗？”
苏璃从顾清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就像是两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黑曜石，倒映着顾清温和的笑脸。
“当然是真的。”
顾清伸出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语气笃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顾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什么时候骗过？
现在就在骗。
而且是往死里骗。
但顾清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眼神更加温柔了几分。
“我想过了，我在顾家闭门造车终究是不行的。《碎玉》虽然能重塑经脉，但后续的功法、丹药、指点，顾家都没有。”
“只有玄天宗，那样的庞然大物，才能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
顾清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情且卑微。
“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阿璃，我不求能立刻追上你的脚步，但我不想连你的背影都看不见。”
“等我两三年后经脉修复得差不多了，我就去参加玄天宗的入门考核。”
“哪怕是从杂役弟子做起，哪怕是去做个扫地的外门弟子，只要能在那个宗门里，只要能偶尔看见你，我就知足了。”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真的是他对力量的渴望，对无法相伴的遗憾。
假的是那个所谓的“未来”。
虽然这个未来也是他真正想要的未来......
苏璃听得心都要化了。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顾清会因为自尊心作祟而不愿寄人篱下，没想到他为了能和她在一起，竟然愿意从底层做起。
“傻瓜！”
苏璃破涕为笑，有些嗔怪地捶了一下顾清的胸口。
“什么杂役弟子，什么外门扫地，你说这话是寒碜谁呢？”
“我是谁？我是玄天宗的亲传大弟子！我的……你怎么可能去扫地？”
她从顾清怀里退出来，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像是在给顾清描绘那张宏伟的蓝图。
“到时候你直接来找我，凭我的关系，给你弄个内门弟子的身份轻而易举！”
“哪怕师尊那边不好交代，我也能让你做我的记名弟子……不对，记名弟子辈分就乱了！”
苏璃皱着眉头纠结了一会儿，随即眼睛一亮。
“对了！你可以做我的随侍……也不行，太委屈你了。”
“哎呀不管了！反正你来了就是！”
“我的灵峰很大的！后山有一片灵竹林，环境清幽，最适合你养伤修炼。到时候我把那里划给你，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苏璃越说越兴奋，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红晕。
“还有还有，我们可以一起晨练！”
“玄天宗的云海日出最是壮观，到时候我带你去最高的望仙台看！”
“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去给你出头！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苏璃的人！”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些画面太美好，太生动。
美好到连顾清有一瞬间都差点信了。
仿佛只要他点点头，那个云海翻腾、仙鹤齐飞的玄天宗，真的就在不远处等着他。
他可以和苏璃并肩站在山巅，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没有秦家的婚约，没有经脉尽断的痛苦，没有凡人寿命的极限。
只有神仙眷侣，长生久视。
“好。”
顾清微笑着点头，附和着她的话。
“那就听你的。到时候我住你的灵峰，看你的日出。”
“不过……”
顾清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那是他们小时候互相开玩笑时特有的表情。
“既然要去玄天宗，那我岂不是要叫你一声师姐了？”
他站直了身子，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对着苏璃拱手一礼，一本正经地喊道：
“苏师姐在上，请受师弟一拜。日后在宗门，还望师姐多多照拂。”
苏璃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银铃般在小院里回荡。
她挺起胸膛，双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威严模样，走到顾清面前，伸出两根手指，俏皮地捏住了顾清的脸颊。
“好啊！清师弟。”
“既然叫了这声师姐，那师姐可是很严格的哦。”
“以后到了宗门，你要是敢偷懒，或者敢多看别的女修一眼……”
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抚摸。
“师姐我就罚你抄一百遍门规！还要罚你不许吃饭！”
顾清任由她捏着脸，脸上的笑容宠溺而无奈。
“是是是，都听苏师姐的。”
“师弟一定谨遵教诲，绝不敢有二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满眼是幸福。
一个满眼是……悲凉。
这一刻，时间仿佛定格。
如果这是一场梦，顾清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但他必须醒来。
也必须叫醒她。
“阿璃。”
顾清轻轻拉下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握在掌心，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我们已经约好了，那你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
苏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回去……这么急吗？”她有些不舍，“我还可以再待几天的……”
“不行。”
顾清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我要去玄天宗投奔你，那你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如果你因为在这里耽误太久，被宗门责罚，失去了亲传弟子的身份，或者是被关了禁闭。”
“那我去了找谁？”
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顾清看着她，眼神中全是：为了“大局”着想。
“阿璃，你要明白。现在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聚。”
“你现在回去，不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给我铺路。”
“你在宗门的地位越高，说话的分量越重，我去了之后才越安全，越没人敢欺负我。”
“你说对不对？”
苏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是啊。
如果她为了贪图这一时的相守，毁了自己的前程。
那等两三年后顾清来了，她拿什么保护他？拿什么给他最好的资源？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弟子，甚至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那她刚才许下的那些豪言壮语，岂不都成了空话？
为了他们的未来。
为了那个美好的“玄天宗之约”。
她必须回去。
而且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要更努力地修炼，爬得更高。
这样，才能在顾清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最安稳的家。
“我明白了。”
苏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不舍被坚定所取代。
她反握住顾清的手，十指紧扣。
“你说得对。我是你的师姐，是你的靠山。”
“我得回去把路铺平了，等你来走。”
“清哥哥，你放心。”
“这两三年，我会拼命修炼，等我成了通幽真人。”
“到时候，没人能拦得住你进宗门。”
顾清心中一阵剧痛，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
“好，我相信你。”
“那我们……拉钩？”
他伸出小指，就像小时候一样。
苏璃看着那根手指，郑重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两根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大拇指相对盖章。
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誓言。
这是一个单方面的欺骗。
但在这一刻，它却成了苏璃心中最坚定的信仰。
……
决定做下了，行动便也快了。
既然是为了“铺路”，苏璃便不再耽搁。
她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修仙者的行李都在储物袋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但她还是把这几个月来给顾清做的那些药膳方子、经脉图解，还有她根据顾清身体情况炼制的备用丹药，全部整理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上。
以及一本她花了很多心血专门为顾清写的书。
一边收拾，她一边哼起了歌。
那是苍蓝星的一首童谣，调子轻快，充满了希望。
她的脚步也很轻盈，甚至有些雀跃。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离开，而是在去往未来的路上。
每一次回头，她看到的不再是离别，而是重逢的倒计时。
顾清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内传来的哼歌声。
那声音真好听啊。
像百灵鸟一样。
可是听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丧钟。
他脸上的笑容，在那歌声中一点一点地垮塌下来。
就像是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在风停的那一刻，轰然崩碎，化作一地尘埃。
他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眼神空洞得可怕。
骗子。
顾清，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利用了她的信任，利用了她的爱，编织了一个美丽的笼子，把她赶了出去。
“去吧，阿璃。”
顾清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去做你高高在上的天骄，去修你的长生大道。”
“这世间很大，风景很好。”
“忘了苍蓝星这口井吧。”
“也忘了……井里的这只青蛙。”
“至于这个梦……”
顾清抬起手，接住了一片从梧桐树上飘落的枯叶。
那叶子在他掌心碎裂，发出细微声响。
“就让我一个人，带进坟墓里吧。”
……
傍晚时分。
苏璃收拾好了一切，站在顾府大门口。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哥哥，我走了。”
她转过身，对着顾清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记得按时吃药，记得练功不要太拼命。”
“还有……记得想我。”
“我会给你写信的，每个月都会写。”
“你要是敢不回信，等见了面，我有你好看的！”
顾清站在台阶上，同样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那副完美的温润笑容。
“知道了，苏师姐。”
“一路顺风。”
“快走吧，别让宗门等急了。”
苏璃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顾清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祭出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顾清脸上的笑容，才终于彻底消失。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无力地跌坐在门槛上。
“一路……顺风。”
他对着空荡荡的天空，喃喃自语。
两行清泪，终于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阶上，瞬间晕开。
阿璃。
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