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走的第三天,苍蓝星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下得很突然,将院子里最后几片树叶打落在泥里,原本还有些生气的院落,在一夜之间萧瑟了下来。
顾府重新变得安静了。
有点像繁华散尽后的落寞。
顾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孤灯。
没有了那只会在旁边研墨添香、偶尔还要俏皮捣乱的手,也没有了那个会因为他多咳嗽一声就紧张得不行的身影。
空气里那种淡淡的香气,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淡去,最终被书墨味重新覆盖。
“咳……”
顾清低咳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手边。
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旁边还画了一把小剑指着乌龟的脑袋。
那是苏璃临走前那个晚上递给他的。那时候,他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
顾清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有些滑稽的涂鸦,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娟秀工整,十分整齐好看。
【第一章:笨蛋清哥哥的日常养护】
“每日卯时起,不可赖床(虽然我知道你也不会赖床,但还是要写)。起床后先饮一杯温水,切记不可饮隔夜茶!”
“早膳要吃这一页夹着的食谱:山药红枣粥。红枣要去核,山药要拍碎了煮,不然你不爱吃。”
“若是晴天,便去院子里晒半个时辰太阳,背对阳光,晒背补阳气。”
“若是雨天,就在屋内烧地龙,不可贪凉开窗。”
每一条,每一款。
事无巨细,啰嗦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婆婆。
顾清一页页地翻看着。
书页里偶尔还夹杂着几片干枯的药草标本,旁边标注着:“这个长得像杂草的是龙须根,极苦,但补心脉,不许偷偷倒掉!”
甚至在某一页的角落里,还有一处明显是被水晕开的痕迹。
那是泪痕吗?
是她在深夜烛火下,一边写着这些注意事项,一边想着他残破的身体,忍不住落下的泪吗?
顾清的手指停在那处泪痕上,久久没有动弹。
这哪里是一本修炼笔记。
这分明是她把自己的心,把她在顾府这几个月的所有牵挂,都揉碎了,融进了这字里行间。
她怕他忘了怎么吃药。
怕他忘了怎么运功。
更怕他……忘了她。
“傻丫头……”
顾清低喃一声,合上册子,将其视若珍宝地拿在手上,贴着心跳。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就能假装她还在身边。
……
顾清这段时间彻底停掉了《碎玉》的修炼。
虽然内心深处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焦灼感,告诉他时间不多了,秦家的接引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但他不敢练。
他怕。
怕万一自己忍不住又急功近利伤了身子,会让苏璃这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怕辜负了那本厚厚的笔记。
于是,他开始变得像个的“养生老人”。
每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在那块青石上打坐,运转那柔和的《养气诀》。
静室里,檀香袅袅。
顾清盘膝而坐,双目微闭。
随着呼吸的律动,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被缓缓吸入体内。
这一次,没有剧痛,没有撕裂。
那些灵气在苏璃为他开辟好的、虽然狭窄但畅通的经脉中流淌,一点点滋润着那些干涸的河床。
这种感觉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想要沉睡。
可是,每当灵气流转到心脉附近时,顾清总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
他现在能感受收到了。
在那里。
在他的心脏最深处。
有一道很微弱、但极为特殊的灵气,正静静地蛰伏着。
那是林清月留下的。
苏璃不知道那是谁的,只以为是某种保命的灵物。
但顾清知道。
那道灵气就像是一面最坚固的盾牌,死死地护住了他的最后一点生机,不允许任何力量——哪怕是死神——轻易带走他。
而此刻。
苏璃留下的温和灵气,正在外围一圈圈地缠绕、修补着他的血肉之躯。
一内,一外。
一刚,一柔。
顾清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如今竟然成了这两个绝世天骄角力的战场。
不,不是角力。
是共存。
她们一个护住了他的“心”,一个修补了他的“身”。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拼尽全力想要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想要让他活下去。
而他呢?
他是这一切的受益者,也是这一切的……背叛者。
顾清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虚无的空气。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欠林清月的,是一份永远斩不断的恩情,是让他能活到现在的恩情。
他欠苏璃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和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等待。
“我真的是个混蛋啊!”
顾清自嘲地笑了笑。
他利用了林清月的愧疚,逼她去追寻大道。
他又利用了苏璃的信任,骗她回宗门铺那条根本不存在的路。
林清月还好,她应该已经放下他了......
他救了她一命,她给他修行的希望,也还了他一条命。
苏璃呢?
顾清是真觉得对不起她。
他看似把苏璃推向了光明的未来。
却没有问过苏璃的意愿,问她愿不愿意这样......
而自己,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留下的馈赠。
这种行为,和那些吃软饭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不。
或许比那更卑劣。
也不知道苏璃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想砍死他......
……
傍晚时分,顾清正在厨房里熬药。
按照苏璃的方子,这药必须用文火慢熬三个时辰,期间还要分三次加入不同的引子。
以前这些都是苏璃做的。
顾清只需要坐在旁边看书,等着那碗温度适宜的药送到嘴边。
如今亲自动手,他才发现这其中的繁琐。
烟熏火燎,药味刺鼻。
稍不留神,火大了,药汁溢出来,浇灭了炭火,腾起一阵黑烟,呛得顾清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咳咳咳……”
顾清狼狈地跑出厨房,站在院子里大口喘气。
他看着自己被烟熏黑的手,看着那乱糟糟的厨房。
忽然间,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原来。
被照顾是一种习惯。
这种习惯像是一种毒药,一旦沾染上,戒断反应会让人痛不欲生。
“阿璃……”
顾清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想起了苏璃在的时候。
那时候,无论他在书房待到多晚,只要一抬头,总能看到那盏为他留着的灯,和那个在灯下等着他的身影。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甚至还会因为她的过度关心而感到一丝负担。
可现在。
当这份负担消失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连这一碗药都熬不好。
顾清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烟灰,重新走进厨房。
他不能颓废。
他得活着。
至少,要用这具被她们精心修补好的身体,体体面面地走到终点。
他明明可以让仆人来做......但他不想这样,他想自己来。
想体会一下苏璃当初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以后,这些事情都要自己来。
重新生火,加水,熬药。
这一次,顾清做得格外认真。
他严格按照笔记上的步骤,一刻也不敢分神。
终于。
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汁端上了桌。
顾清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真苦。”
以前苏璃喂他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么苦呢?
大概是因为……有人哄着的药,是不苦的吧。
现在没人哄了,药原本的味道就出来了。
顾清端起碗,仰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化作一股暖流。
顾清放下碗,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快了。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
这剩下的时间里,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功。
他要把这副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是为了去玄天宗。
而是为了……不当一个病恹恹的废人。
这是他对她们这份沉甸甸的意志,唯一能做的回报吧。
“呼……”
顾清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研好墨。
提笔,落下。
“吾爱苏璃,见字如面。”
“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今日按时服药,药甚苦,念及你之笑颜,方能下咽。”
“你说玄天宗云海壮阔,我甚向往。这几日修炼《养气诀》,略有心得,经脉修复指日可期……”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他在信里编织着琐碎的日常,描绘着虚假的安宁,许诺着那个不存在的重逢。
每一个字,都是他在这个寒冷的秋夜里,为远方的她点亮的一盏灯。
哪怕这光芒终将熄灭。
但在这一刻。
只要能让她安心修炼,只要能让她在那条通天大道上少一分牵挂。
他愿意把这个谎,圆得天衣无缝。
写完信,顾清将其封好,放入锦盒。
锦盒的底层,压着另一封从未寄出、也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那是给林清月的。是他曾经有感而发写的。
两封信,两个名字。
压得这小小的锦盒,重如千钧。
顾清合上盖子,吹灭了灯火。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生命倒计时的钟声。
也是他对这尘世,最后的眷恋与告别。
“晚安,阿璃。”
梦里。
或许我们能在那个没有仙凡之隔的世界,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