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这世上最无情也最温柔的药。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冲淡记忆。
任何强烈的情绪,只要不被引爆,深埋在心底,久而久之,便也和消失了差别不大。
顾清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没有了林清月的叽叽喳喳,没有了苏璃刻意营造的温馨。
院子里好像变得有些空旷,就连日子都平静得有些乏味。
……
顾清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枚象征苍蓝家主身份的玉印。
这枚玉印,跟了他半辈子。
从最初接手时的忐忑,到后来的游刃有余,这小小的苍蓝星,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
但现在,是时候交出去了。
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两个月,秦家的接引使者就会降临。
在此之前,顾家本家那边已经派了人来,提前接手苍蓝星的事务。
来接手的人,是个年纪很大的老者,名叫顾德。
听说是顾家旁系七长老那一脉的后代的后代,关系已经远得不能再远了。
顾德看起来很老实,甚至有些卑微。
他穿着一身青袍,年纪很大。腰背总是微微佝偻着,见谁都是一副讨好的笑脸。
哪怕是对着府里的下人,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少主,您看这账目……”
顾德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小心翼翼地站在书案前,眼神有些畏缩。
“放那儿吧。”
顾清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语气平和。
“这些年苍蓝星的收成都在这里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你自己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是,是,多谢少主。”
顾德连忙点头哈腰,像是接过了什么烫手山芋。
其实顾清知道,顾德这副模样,多半是因为以前过得并不好。
在修仙家族里,没有修炼天赋的旁支的旁支,地位甚至不如一些得宠的家奴。
如今能被派来接管苍蓝星这样一个凡人小世界,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步登天,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所以他小心,他惶恐,生怕因为一点小事惹恼了顾清,丢了这来之不易的肥差。
顾清看着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并未升起鄙夷,反而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都是被命运摆布的可怜人罢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清过得很清闲。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带着顾德熟悉府里的事务。
因为有了顾德接手那些繁琐的公文,顾清反而有了大把的时间去重新审视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开始在府里闲逛。
去那棵老树下,坐着发呆;
去那座假山后面,摸一摸小时候和苏璃捉迷藏时刻下的记号;
去那个曾经属于林清月的房间,推开门,看着里面蒙尘的家具,想象着她曾经在这里修炼的身影。
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顾清才发现,自己似乎是个极其念旧的人。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像是长在他肉里的刺。
平时不觉得,如今要拔出来,才发现连着血,带着肉,疼得让人有些恍惚了。
“这把椅子,还是我十岁那年,云姨亲手给我做的。”
顾清抚摸着书房角落里那把有些掉漆的小木椅,低声自语。
“这扇屏风,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上面绣的是富贵平安。”
“还有这块砚台……”
他的指尖划过砚台边缘的缺口。
那是林清月刚来不久,笨手笨脚替他研墨时,不小心磕坏的。
当时她吓得小脸煞白,顾清却只是笑着说了句“碎碎平安”。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看来,那些寻常,竟成了此生再难复刻的奢侈。
……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艘巨大的星舟,悬停在苍蓝城的上空。
那是顾家本家派来的。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锣鼓喧天。
这并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飞升,只是一场略显灰暗的联姻。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带有某种献祭意味的婚姻。
顾府门口。
顾清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物,那本苏璃手写的修炼笔记,那个装着信的锦盒,还有……那个苏璃送他的玉瓶等等。
这些,似乎就是他前半生的全部家当了。
顾德带着府里的一众下人,整整齐齐地跪在门口送行。
“少主,一路保重。”
顾德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个月相处下来,他是真的敬重这位年轻的少主。
没有架子,做事公道,甚至在最后交接的时候,还特意帮他清理了一些难缠的旧账,让他能干干净净地接手。
这份恩情,顾德记在心里。
顾清看着他们,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都起来吧。”
“以后这顾府,就交给你了。”
顾德站起身,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顾清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年的宅院。
大门有些斑驳,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这里承载了他的童年,他的少年,还有那两段刻骨铭心却又无疾而终的情感。
如今,他要走了。
这一走,或许就是永别。
“顾老。”
顾清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递了过去。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顾德连忙双手接过,腰弯得更低了:“少主尽管吩咐,老朽必定肝脑涂地。”
“不必肝脑涂地。”顾清笑了笑,指着那个锦盒,“这里面有两封信。”
“日后……若是有两位姑娘来找我。”
“一位姓苏,是玄天宗的亲传弟子,长得温婉大方,但脾气其实挺倔的。”
“另一位姓林,应该是个剑修,可能性子比较冷,不爱说话。”
说到这里,顾清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两个各有千秋的身影。
“若是她们来了,问起我的去向。”
“你就把这两封信,分别交给她们。”
“告诉她们……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过得很好,勿念。”
顾德捧着锦盒,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姑娘是谁,但他能从少主那复杂的眼神中读出,这必定是少主极重要的人。
“少主放心。”
顾德郑重地承诺道,“这锦盒,老朽定会妥善保管。若是那两位姑娘不来,这锦盒便随老朽一同入土,绝不让第三人知晓。”
“好。”
顾清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
正当他准备转身踏上星舟的接引光束时,顾德忽然上前一步,有些急切地说道:
“少主!”
“您……您的那个院子,老朽会给您留着的。”
顾德指了指书房的方向,眼神无比诚恳。
“府里的其他院子老朽都能动,唯独您的书房和卧房,老朽绝不动一草一木。”
“老朽会在西跨院新开一间住处。”
“您那屋里的摆设,书架上的书,还有……还有您小时候刻在桌腿上的字,老朽都会让人每日打扫,绝不让它落灰。”
“若是……”
顾德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若是以后您想回来了,或者是累了……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那些东西都在,您随时都能回来住。”
听到这番话,顾清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才相处了一个月的老人。
他没想到,这个总是唯唯诺诺、只想保住饭碗的老人,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家。
这个字,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温暖,又如此沉重。
顾清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看着顾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善意。
或许,这世间还是有好人的。
哪怕是被命运抛弃的角落里,也依然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
“谢谢。”
顾清深吸一口气,对着顾德深深一揖。
这一拜,不是家主对下属,而是一个游子对守家人的谢意。
“有劳顾老费心了。”
“若真有那一日……”
顾清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知道,大概率是没有那一日了。
星域之间的距离...岂是说回就回的。
但他没有戳破这份善意。
“走了。”
顾清挥了挥手,再不回头。
他踏入那道光束,身形缓缓升起。
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
顾府变成了火柴盒大小,苍蓝城变成了一张地图,最后,整个苍蓝星都变成了一颗蔚蓝色的珠子。
顾清站在星舟的甲板上,看着那颗越来越远的星辰。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他眼角的最后一滴泪。
再见了,苍蓝星。
再见了,我的过去。
从此以后,我便是那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生死由天。
至于那两封信……
希望它们永远不要被打开。
因为那就意味着,她们过得很好,已经把他忘了。
那才是最好的结局。
星舟轰鸣,撕裂云层,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浩瀚无垠的星海。
只留下那个有些佝偻的老人,捧着锦盒,站在顾府门口,久久未曾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