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并没有顾清想象中的那般颠簸。
当顾清踏上这艘巨舰时，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的顾家，究竟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概念。
这根本不是他在苍蓝星画本中见过的那些依靠灵石驱动的木质飞舟。
这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舰身横亘在虚空之中，遮蔽了整个天际，完全不知道有多长。通体由不知名的材料铸造，表面没有流光溢彩的灵纹，只有一道道看起来极其神秘铭文。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让周围的虚空都为之扭曲。
顾清站在甲板上，透过透明的防御屏障，看着脚下那颗越来越远的蔚蓝星辰。
苍蓝星，那个他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此刻渺小得像是一颗弹珠。
“少主，请随我来。”
领路的执事穿着一身墨色的制式法衣，面容冷峻，语气恭敬。
顾清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
顾清被带到了一个特殊的房间，每天都有下人照顾。
星舟穿梭在跃迁通道中，窗外是光怪陆离的宇宙一角。
它在朱雀星域中不断跃迁，仅仅十天后。
“少主，祖星到了。”
随着执事的一声提醒，顾清回过了过神，朝着窗户外面看去。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便是……顾家祖星？
一颗灰白星辰出现了。
它比苍蓝星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最让人震撼的，并不是它的大小。
而是包裹在星辰外围的那一道道璀璨的“星环”。
那不是天然的陨石带。
那是由无数悬浮在轨道上的金属造物和浮空仙岛组成的“人造星环”。
密密麻麻的星舟如同过江之鲫，在那复杂的阵法轨道中穿梭，井然有序。
巨大的灵气输送管道，像是一根根血管，从那些浮空岛屿延伸向地面的城池，输送着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
修仙与科技，灵力与机械，在这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便是顾家主星么……”
顾清低声喃喃，他这辈子都没来过这里，就连主家在朱雀星域的哪个地方，他都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在星空中巡逻的铁甲修士，看着那些刻画着繁复阵法、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型防御塔。
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这样的力量聚合体面前，他顾清的悲欢离合，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苍蓝星就像是一口安逸的井。
而这里，是波澜壮阔却又冷酷无情的大海。
顾家，只是这片大海中的一座岛屿。
而他曾经听说过的，传说中统御诸多星域的最高权力机构——【传说参议会】，又该是何等的伟岸？
……
仙舟并没有降落在地面，而是停靠在了星环上。
舱门打开。
两排身着顾家正装的修士早已等候多时。
没有欢呼，没有鲜花。
为首的是三位老者。他们穿着顾家旁系长老的服饰，须发皆白，气息深不可测。
他们的眼神让顾清感到很不舒服。
那不是看自家晚辈的眼神。
“顾清，一路辛苦了。”
中间的那位老者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对着顾清微微拱手。
“老夫顾元，乃是负责家族外务的长老之一。”
“这几位是宗祠的执事长老。”
顾清回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见过几位长老。顾清惶恐，劳烦长辈亲迎。”
“哎，这是哪里话。”
顾元长老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顾清身上扫了一圈。
“此次联姻，乃是顾家的大事。”
“少主能为了家族大义，远赴北斗星域，实乃我顾家之福，更是苍蓝一脉的荣耀。”
荣耀？
顾清不置可否。
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分毫，只是温顺地低着头。
“身为顾家子弟，为家族分忧，是分内之事。”
“好！好一个分内之事！”
顾元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真诚。
“且随我来，接风宴已经备好了。”
“另外，关于婚期的礼制，以及到了秦家后的规矩，这几日也要有人专门教导你。”
“秦家是【传说参议会】的常任理事家族，规矩大得很，咱们顾家虽然也不差，但到了那边，切不可失了礼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传送阵走去。
顾清走在中间。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顾家子弟，他们或是御剑飞行，或是驾驭着小型的灵能飞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大族子弟特有的傲气。
偶尔有人停下来，对着这边的队伍指指点点。
“那就是那个要入赘秦家的顾清？”
“听说是苍蓝一脉的，是个无法修炼的凡人。”
“啧啧，真是好命啊。虽然是入赘，但那是秦家啊！多少人想去当狗都没门路。”
“嘘，小声点。听说是秦家那位三小姐亲自点的名……”
那些议论声很轻，却顺着风钻进了顾清的耳朵里。
顾清的神色依旧平静，并不在意他们的话。
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跟在几位长老身后。
没人问他在苍蓝星过得好不好。
没人问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星际旅行的负荷。
甚至……
当他们在休息室落座，顾元长老拿出那份厚厚的礼单和顾清的档案核对时。
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顾清，年二十。”
“修为……”
顾元长老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又抬头看了一眼顾清，语气随意地念道：
“无修为，凡人之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盒。
“既然是凡人，寿元有限。这是家族特意为你准备的延寿丹，可保你容颜不老，延寿一甲子。”
“毕竟去了秦家，代表的是顾家的脸面，若是老得太快，也不好看。”
顾清看着那个玉盒。
他的身体里，有着他用无数次吐血换来的微弱气感，有着苏璃耗费本源为他修补好的经脉。
还有林清月为他留下的护身灵气。
他其实已经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凡人了。
他修炼了《碎玉》。
以后还会用《长青引气诀》筑基。
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哪怕是在绝境中也没有放弃过挣扎。
可是。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眼里。
这一切都不重要。
他们根本懒得去探查他的身体，懒得去关注他的努力。
在他们的档案里，他永远都只是那个无修为的废柴，是一个需要靠丹药来维持容貌的花瓶。
顾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个玉盒。
“多谢长老赐药。”
他没有纠正。
也没有解释。
因为没有意义。
在这个庞大的利益机器面前，一颗螺丝钉是否有思想，是否在努力旋转，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被拧在这个位置上。
“嗯，收下吧。”
顾元长老并没有察觉到顾清那一瞬间的停顿，他继续翻看着礼单，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顾清啊。”
“你要明白一件事。”
长老放下了手中的玉简，目光直视着顾清。
“家族并没有把你当做弃子。”
“相反，这幢婚约是家族能给你的最好安排。”
“以你的资质，若是留在顾家，哪怕你是嫡系后代，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家族养着你，也就是多一口饭的事。”
“但去了秦家不一样。”
“秦家三小姐虽然……身体有些特殊，但她在秦家的地位极高。”
“你若能讨得她的欢心，哪怕无法修炼，也能享尽这世间最顶级的荣华富贵。”
“甚至，若是秦家高兴了，随便漏点指缝里的资源给你的后代，那都是天大的机缘。”
说到这里，顾元长老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大概是他今天做出的最亲切的一个动作。
“所以，别觉得委屈。”
“这世上，能被人利用，说明你还有价值。”
“最怕的，有些人是连当筹码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烂在地里。无人关心，无人在意。”
顾清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
“顾清明白。”
顾清低下头，声音平静。
“顾清定当……恪守本分，不辱使命。”
……
是夜。
顾清被安排在了祖星的一处客院里。
这里极尽奢华。
地面铺的是暖玉，墙上挂的是名家字画，连燃烧的香料都是安神助眠的顶级灵香。
但这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
冷冰冰的，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顾清推开窗。
祖星的夜空很美。
无数的人造星辰和往来的星舟，在天幕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明明是极致的繁华。
但顾清却觉得有些刺眼。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苏璃手写的笔记，借着窗外的星光，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那只小乌龟。
“秦家……”
顾清看着远处的星空。
那里是北斗星域的方向。
也是他即将奔赴的终点。
他不想做什么顾家的功臣，也不想做什么秦家的赘婿。
他只想好好活着。
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活着。
因为他的命，不仅仅是他自己的。
那是林清月灵气护住的命，是苏璃用眼泪和灵力修补回来的命。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如果他就这么认命地当一个花瓶。
那才是对她们最大的辜负。
“这样也好。”
顾清合上笔记，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储物袋里。
他转过身，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至少……”
“我的选择，终于对很多人有用了。”
“既然你们只要一个听话的筹码。”
“那我就演好这个筹码。”
直到……我有资格掀翻这张桌子的那一天？
不，其实......直到我能查明当年真相就行。
或许永远都没有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