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航行在空间通道的第七日。
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初看时令人目眩神迷。
看久了，却让人昏昏欲睡。
无它，太单调了。
另外，这艘秦家的星舟内部，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没有喧哗，没有私语。
往来的侍从和修士都穿着软底的靴子，走路无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似乎都经过了统一的训练。
顾清坐在舱室的茶案前，手里拿着一枚刚送来的玉简。
这枚玉简通体银灰，触手生温，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秦字，背面则是一串繁复的灵纹。
这是他在北斗星域的身份证明。
“顾公子。”
送来玉简的是一名秦家的执事，名叫秦松。
顾清不知道他的修为如何，只觉他相貌平平，脸上一直挂着那种职业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这枚身份玉令，请您妥善保管。”
“在北斗星域，没有玉令寸步难行。它不仅是您的身份象征，也是您在秦家领地内通行、领取月例、查阅资料的凭证。”
顾清接过玉令，尝试用灵力去触碰。
一行淡金色的信息浮现在脑海中：
【姓名：顾清】
【归属：秦家·第三脉·栖月院】
【身份：备选赘婿（银灰级权限）】
【状态：待完婚】
备选赘婿。
四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执事。”顾清抬起头，语气温和，“这‘银灰级权限’，具体是指什么？”
秦松并没有因为顾清是个凡人而流露出不耐烦，也没有因为他是未来的姑爷而刻意讨好。
他只是公事公办地解释道：
“秦家权限共分九级。”
“紫金、赤金、纯金，为核心嫡系权限；白玉、青玉、墨玉，为旁系及客卿权限。”
“银灰、铁灰、岩灰，为外姓依附者及仆从权限。”
秦松指了指顾清手中的玉令。
“银灰级，是外姓依附者中的最高等级。”
“您凭此令，可以自由出入秦家外府的大部分区域，可以查阅藏书阁第一至三层的基础典籍，每月可领取中品灵石两千枚，凡俗黄金千两，以及对应品阶的养生丹药。”
“但内府核心区域、高阶功法阁、以及家族议事堂，您无权进入。”
“另外……”
秦松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家族资源分配遵循‘等价交换’原则。”
“您目前的身份，不享受家族的修炼资源倾斜。若需额外资源，需用贡献点兑换，或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或者去找你的“金主”——秦家三小姐要。
顾清点了点头，神色了然。
“我明白了。”
“多谢秦执事解惑。”
秦松微微颔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没有一丝多余。
没有嘲讽他吃软饭，也没有羡慕他攀高枝。
就像是在对待一件已经入库的、稍微贵重一点的“摆件”罢了。
顾清看着秦松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银灰色玉令。
“不欺压，不亲近，不投资。”
顾清轻笑一声，将玉令挂在腰间。
“这种态度……倒是让人意外。”
若是秦家对他太好，嘘寒问暖，那说明秦家对他有所图谋，或者秦夕颜对他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那他反而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露馅，生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
若是秦家对他太差，百般刁难，那日子肯定不好过。
而现在这种中规中矩的淡漠态度。
恰恰是最安全的。
因为秦家对他没有任何期待。
只要他安分守己，只要他不给秦家丢脸，他就能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做一个透明人。
“透明人好啊。”
顾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流光。
“透明人……才不会被人发现秘密。”
这次入赘之旅......顾清不知道后面会不会一帆风顺。
在顾家、在苍蓝星，没有什么权力和利益纠纷，他可以借着父母的余荫安稳度日。
马上要到北斗星域了，他得小心。
在别人的地盘，要是真有人想害他......他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
……
为了更好地适应这个“透明人”的角色，接下来的几天，顾清并没有像其他第一次登上仙舟的土包子那样到处乱逛。
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舱室里。
但他并没有闲着。
他利用那个银灰色的玉令，连入了星舟上的藏书系统。
虽然只能查阅一些基础资料，但这对于顾清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不断查阅者有关北斗星域、关于秦家、关于这个浩瀚修仙界的一切常识。
他首先查阅的，是《秦家家规·外姓篇》。
洋洋洒洒三千条。
顾清逐字逐句地读了下来。
其中关于“赘婿”的条款，只有短短十几条：
【一、不得干涉秦家内务。】
【二、不得私自结交秦家核心子弟，拉帮结派。】
【三、不得在外借秦家名义行不法之事。】
【四、若无子嗣，百年后可葬入秦家外陵；若有子嗣且姓秦，可入旁系族谱。】
……
条款很冷。
每一条都在强调界限。
你虽然进了秦家的门，但你依然是个外人。
你的作用是繁衍后代，是联姻的对象，是......
唯独不是家人。
顾清读着这些条款，不仅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意外的平静。
因为这些条款，给了他一个清晰的行为边界。
只要在这个边界内，他就是安全的。
“不用参与家族争斗，不用去为了资源打生打死，每个月还有两千灵石的零花钱。”
顾清放下玉简，伸了个懒腰。
两千灵石。
在苍蓝星，想都不敢想。那边交易用的都是铜钱和银子。
而在这里，只是一个废人赘婿一个月的零花钱。
“这就是顶级豪门的底蕴么……”
顾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难怪那个顾元长老说这是我的福分。”
“对于一个只想苟活的凡人来说，这确实是天大的福分。”
……
“少主……不，公子。”
贴身小厮顾安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午膳。
为了适应新身份，顾清让他改了口。
在这里，只有秦家子弟才能被称为少主，他只能是顾公子。
“公子，您这几天一直闷在屋里看这些枯燥的条文，不闷吗？”
从今以后，他就要跟着顾清远赴北斗星域，真要有什么事，只能让顾清帮他。
他得尽量搞好和顾清的关系......
他猜测着：以前在苍蓝星，公子虽然身体不好，但好歹也是一言九鼎的凡界家主。
如今到了这船上，虽然吃穿用度比以前好了百倍，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连他这个做下人的都觉得憋屈。
那些秦家的下人，虽然客气，但眼神里总有种疏离感。
“不闷。”
顾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灵兽肉。这肉质鲜嫩，灵气温和，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顾安，你要记住。”
顾清一边吃，一边轻声教导。
“我们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争面子的。”
“多看点规矩，少惹点麻烦，这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可是……”顾安有些不服气，“公子在苍蓝星也是……”
“那是苍蓝星。”
顾清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在这里，忘掉苍蓝星。”
“顾安，你若是还抱着这种心态，趁早回去。”
顾安见顾清似乎生气了，连忙低下头：“小的知错了。”
顾清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在责怪你。”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低头看路，不丢人。”
顾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清挥退了他，重新看向窗外。
低头吗？
是啊，他一直在低头。
对林清月低头，逼她离开。
对苏璃低头，骗她离开。
如今对秦家低头，把自己藏进这个名为“赘婿”的壳子里。
顾清从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
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顾清喃喃自语。
“阿璃。”
“你看，我现在真的成了一只乌龟了。”
“缩在壳子里，不争不抢，混吃等死。”
“你会失望吗？”
顾清的手指停留在乌龟的背甲上。
苏璃画这只乌龟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
她一定想不到，她的清哥哥，会把这个乌龟当成他在北斗星域的图腾。
“这样很好。”
顾清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我只要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就够了。”
“我有吃有喝，有灵石拿，还能借着秦家的灵气慢慢温养身体。”
“等过个几年，把身体养好了，还能再偷偷练一练《碎玉》。”
“只要我不出头，只要我不惹事，谁会来关注一个废人赘婿在房间里干什么呢？”
这种低存在感，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在秦家那些大人物眼里，他就是一只蚂蚁。
谁会去特意踩死一只躲在墙角的蚂蚁？除非这只蚂蚁非要爬到餐桌上去。
而顾清，恰恰是最有自知之明的蚂蚁。
他甚至感激这个赘婿的身份。
因为它给了他一个合情合理的废物标签，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躲避所有的风雨和试探。
这样，他才能小心翼翼的修炼......尝试着未来某天查明当年的真相。
但其实，他在秦家的情况远比他想的要好。
这点，他以后会知道的。
……
“咚——”
一声悠远的钟鸣，忽然传遍了整艘星舟。
顾清神色一动，站起身来。
这是抵达目的地的钟声。
窗外的流光开始消散，真实的星空景象逐渐浮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巨大无比的紫色恒星。
它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将整个星域都染上了一片尊贵紫背景色。
而在那紫色恒星的周围，环绕着七颗主星，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每一颗主星，都比顾家的祖星还要庞大，还要辉煌。
就比如那颗名为天权的主星。
它不是一颗单纯的星球。
它被无数条星河环绕，星球表面竟然生长着一棵……能够被肉眼从太空中看到的巨树！
那巨树的树冠遮蔽了半个星球，无数宫殿楼阁就建立在树干和枝叶之上。
那就是秦家。
北斗星域的霸主之一。
“顾公子，我们要降落了。”
秦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请您做好准备，三小姐已经在栖月院等您了。”
“好。”
顾清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穿上了一身秦家特意为他定制的礼服。
布料考究，剪裁得体，穿在他身上，更是衬得他身姿如玉，气质出尘。
顾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在苍蓝星意气风发的顾家少主，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顺、谦卑、完美的秦家赘婿。
“希望如此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秦家的侍从们正在忙碌地准备降落事宜。
见到顾清出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躬身行礼。
“见过顾公子。”
整齐划一，恭敬有加。
顾清微笑着点头回礼，脚步平稳地走向舱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