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星域的重力，似乎比苍蓝星要沉几分。
当顾清真正踏上这片名为天权的主星时，这是他身体最直观的感受。
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像是在吞吐着液化灵气。
对于修士来说，这是洞天福地。
但对于顾清这个经脉刚刚修复了一半的凡人来说，这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就像深海的鱼突然被扔进了高压仓，每一个毛孔都在承受着外界灵压的挤压。
“顾公子，请服用此丹。”
秦墨适时地递过来一枚淡青色的丹药。
“这是定灵丹，能帮您隔绝外界过强的灵压，否则以您的体质，怕是走不出这星港就要醉灵昏迷了。”
顾清没有推辞，接过服下。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全身，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终于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这片陌生的天地。
头顶是一紫色的曜日，将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淡紫色背景。
视线的尽头，则是一棵连接天地的巨树。
它实在太大了，大到顾清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它的树干像是一座直插云霄的山脉，树冠遮蔽了半个苍穹。
无数宏伟的宫殿楼阁，就像是鸟巢一样，错落有致地建立在那些粗大的枝干和叶片之上。
云雾缭绕间，依稀可见仙鹤盘旋，流光飞舞。
那便是秦家的核心——建木神宫。
“那是家主和长老团的居所，也是秦家的权力中枢。”
秦墨简单介绍了一句，语气中满是刻在骨子里的自豪。
“不过，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而是第三脉的领地。”
……
没有想象中的夹道欢迎，甚至没有多余的人关注这里。
顾清被引上了一辆由两头雪白异兽拉着的飞车。
顾家的那些随从被留在了外围的安置区，从此刻起，顾清身边再无一个“自己人”。
飞车穿梭在层层叠叠的浮空岛屿之间。
顾清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这里的每一座岛屿，都有着极其严苛的等级划分。
有的岛屿灵气冲天，紫气东来；有的岛屿则稍显冷清，但依然比苍蓝星要奢华百倍。
路上遇到的修士，每一个气息都深不可测。
这就是北斗星域？
这就是“朱雀之外”的世界。
和顾家主星一样，凡人真的是蝼蚁中的蝼蚁。
顾清只能感叹，两个星球的发展各有千秋。
飞车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相对幽静的浮空岛上降落。
这座岛屿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金碧辉煌，反倒显得有些……冷清。
岛上植被茂密，多是些灵竹和古松。
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使得这里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还有种烟雨朦胧的感觉。
一座雅致的园林，掩映在竹林深处。
门口没有挂“秦府”那种大牌匾，只有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三个娟秀的小字：
【栖月院】
“到了。”
秦墨率先下了车，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了几分。
“顾公子，请。”
顾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下飞车。
门口站着一位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面插着一支赤金的凤钗。
脸上虽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极其有神。
秦墨见到这老妇人，连忙上前行礼，腰弯得极低：
“见过秦嬷嬷。”
秦嬷嬷？
顾清心头一跳。
在秦家的情报里，并没有这号人物的详细记载。
但这名字，这气场，一看就是那种在深宅大院里掌管生杀大权的人。
“这就是顾家送来的那个姑爷？”
秦嬷嬷没有理会秦墨，那双锐利的视线直挺挺地落在了顾清身上。
目光如炬，似要看透他的一切秘密。
顾清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摆在案板上待价而沽的牲口，正在接受买主最挑剔的审视。
但他没有退缩。
他遵循着苏璃教他的礼仪，遵循着顾家给他的教导，更遵循着自己那套透明人的生存法则。
他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晚辈顾清，见过嬷嬷。”
动作标准，挑不出一点错处。
态度温顺，没有任何世家公子的傲气。
秦嬷嬷眯了眯眼，并没有立刻叫起。
她迈着步子，围着顾清转了一圈。
“身子骨倒是单薄了些。”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听说是个不能修炼的废脉？”
顾清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声道：“是。”
“废脉也好。”
秦嬷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废脉心思少，不折腾。咱们三小姐身子金贵，喜静，若是来个整日想着争权夺利、借着秦家名头往上爬的野心狼，老婆子我第一个就把他的腿打断扔出去。”
这话里的杀意，是实打实的。
顾清心头一凛，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晚辈明白。顾清此来，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有非分之想。”
“哼，嘴上说得好听。”
秦嬷嬷冷哼一声，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顾清的手腕。
她的手劲极大，顾清根本无法反抗。
一股阴冷的灵力瞬间冲入顾清体内，在他经脉中游走了一圈。
顾清强忍着不适，没有挣扎，也没有运转体内的灵气抵抗。
他把自己完全敞开，任由对方检查。
片刻后，秦嬷嬷松开了手，眼中的锐利消退了几分，多了一丝意外。
“咦？”
“经脉虽然断续，但被人精心修补过。根基虽毁，却并没有多少陈年淤毒。”
“甚至心脉处还有……”
她似乎感应到了林清月留下的那道气息，眼神猛地一凝，看向顾清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看来你在那个小地方，倒是有些际遇。也不算是个彻底没人疼的弃子。”
顾清心中一紧。
他怕秦嬷嬷追问林清月的事。
但秦嬷嬷并没有问。
在她看来，一个凡人有些保命的手段是好事。只要这手段对秦家无害，她并不关心来历。
“罢了。”
“身家还算清白，身子也调理得尚可。”
“既然进了这栖月院的门，有些规矩，老婆子我得先给你立一立。”
顾清直起身，垂手而立：“请嬷嬷训示。”
秦嬷嬷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三小姐喜静，平日里若无传召，不得擅自进入后院内楼。”
“第二，三小姐身子特殊，受不得刺激。你在她面前，说话要轻，做事要稳，绝不可提及‘死’字。”
“第三。”
秦嬷嬷盯着顾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虽名为赘婿，有实打实的名分。但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你是来陪三小姐解闷的，是来给她做伴的。”
“若是三小姐开心了，这秦家有你一口饭吃，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若是三小姐因你受了委屈，掉了一滴眼泪……”
“那你这顾家少主，也就做到头了。”
顾清听着这三条规矩，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至少，听起来秦夕颜在秦家的地位确实很高，而且似乎……很受保护？
“顾清谨记。”
顾清郑重应下。
“行了，进去吧。”
秦嬷嬷摆了摆手，侧开身子。
“秦墨，带他去西厢房安顿。今晚三小姐可能会见他，让他收拾利索点，别一身风尘气。”
“是。”
秦墨应了一声，带着顾清走进了栖月院的大门。
……
栖月院很大，却也很空。
一路走来，顾清看到不少侍女在忙碌。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罗裙，走路无声，见到顾清也只是微微屈膝，连头都不抬。
这里没有一丝喧哗，顾清只感觉，安静得有些……压抑了。
就像是一座被精心呵护的疗养院。
顾清被带到了西厢房。
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名为洗墨居。
“顾公子，这里以后就是您的居所。”
秦墨指着院子说道。
“一应生活起居用品都已备齐。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外面的侍女。”
“另外，这是三小姐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书房。”
秦墨推开一扇门。
顾清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书房的布置……竟然和他在苍蓝星顾府的书房有几分神似。
书架的位置，桌案的摆放，甚至连那把椅子的样式，都像是复刻过来的。
“三小姐听说顾公子喜好读书，特意让人按您以前的习惯布置的。”
秦墨解释道。
顾清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秦夕颜……他们又没有见过面，是怎么知道他书房的布局的？
这个布局……似乎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替我多谢三小姐。”
顾清客气道。
秦墨走了。
顾清一个人留在了这陌生的洗墨居。
他先是沐浴更衣。
秦家准备的衣服极好，全是顶级的灵蚕丝织就，穿在身上轻若无物，甚至还能温养皮肤。
换好衣服，束好发冠。
顾清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真的很像个小白脸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栖月院里亮起了灯火。
那些灯笼不是普通的烛火，而是用某种发光的灵石雕琢而成，光线柔和不刺眼，将整个园林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顾清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
等那个所谓的召见。
这种等待是煎熬的。
因为未知。
关于秦夕颜，他在顾家的时候听到过很多传闻。
有人说她是秦家最受宠的小公主，天赋异禀，只是身体不好。
有人说她是秦家的怪胎，白发紫瞳，性格乖戾，喜怒无常。
还有人说，她其实是个废人，和顾清一样无法修炼，所以秦家才找了他这么个门当户对的废柴来配她。
传闻真真假假。
他和她也就几年前在灵网上见过一面，对方给他的印象很好……但具体性格如何，还得等到真的见面才知道。
顾清摸了摸苏璃的那本笔记，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不管她是神是鬼，是刁蛮还是温柔。”
“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就行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像是侍女那种训练有素的步伐，而有些……迟疑？有些小心翼翼？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顾清放下书，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请进。”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秦嬷嬷，也不是秦墨。
而是一个小侍女。
她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宫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顾公子。”
“三小姐……请您去观星台一叙。”
顾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有劳带路。”
他走出房门，走进那片朦胧的夜色中。
夜风微凉，带着特殊的灵气，吹在脸上有些痒。
顾清跟着侍女，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直向着栖月院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阁楼。
阁楼的顶端，便是观星台。
越靠近那里，顾清的心跳就越快。
不知怎么地，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出现了。
他感觉……那里似乎有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灵魂，正在等待着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终于。
侍女停在了阁楼的楼梯口，侧身让开。
“公子，上面只有小姐一人。”
“请。”
顾清抬起头，看着那蜿蜒向上的阶梯。
只要走上去。
他的新生活，他的“秦家副本”，就要正式开始了。
顾清没有犹豫。
他提着衣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上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琴弦上。
终于。
他站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露台，四周挂着紫色的纱幔，随风轻舞。
露台中央，正对着那漫天星河。
而在星河之下，背对着他，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淡紫长裙，白发如雪，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听到脚步声。
那道身影微微一颤，似乎有些紧张。
然后，她缓缓转动身子。
一张苍白、精致、带着几分惊慌的小脸，出现在顾清的视线中。
那一瞬间。
顾清愣住了。
因为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没有传闻中的傲慢，没有审视，也没有乖戾。
只有……害怕？
像是受惊的小鹿般怯懦。
还有一丝讨好？
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你好。”
少女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
“顾清……又见面了。”
“我是……秦夕颜。”
“对不起，这么晚才见你……我……我刚才在吃药，怕身上有药味，熏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