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霜起身的那一刻,整个寒月阁的寒气都仿佛随之一凝。
旁边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自家霜王周身的气息,比平日里千年寒玉砌成的殿宇还要冷上几分。
可只有沈惊霜自己清楚,他心底那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此刻竟被一句话搅得翻涌不止。
比他……还要俊秀?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男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温顺的、桀骜的、俊朗的、阴柔的,什么样的没有?可真正能让他心间微动的,自始至终,只有梦里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那梦,自他记事起便反复出现。
不是幻想,而是一种近乎刻入神魂的印记。
梦里永远是一片苍茫雾气,天地朦胧,看不清万物。
唯有一道身影,立在云雾最深处,身姿如孤峰拔地,面容始终被浓雾遮掩,看不真切,可那股沉如深渊、威如山海的气度,却清晰得刻骨铭心。
不必言语,不必动作,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俯瞰众生、执掌乾坤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仿佛天生就该站在绝顶之上的人。
这么多年,沈惊霜走遍四方,见过无数天骄人杰,却从未有一人,能及得上梦中那道身影的万分之一。
久而久之,他对外便落下一个只爱俊美男子的荒唐名声。
旁人只当他癖好特殊,喜好男色。
唯有沈惊霜自己知道,他不是喜欢男人。
他只是在找一个人。
一个只存在于梦境之中,让他神魂都为之悸动的影子。
这些年,他厌弃女子,是真。
可他对男子,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
他所追寻的,从来不是情爱,而是一道魂牵梦萦的气息。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圣坛里来了这么一位。
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荒谬。
梦中那等人物,怎么可能被区区女子牵绊?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不必。”
话音落下,他白衣一拂,身影已如惊鸿般掠出寒月阁。
“我亲自去。”
……
客栈大堂之内,本是一片喧闹。
可就在那一瞬。
整个一楼,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鸭,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整个大堂,只剩下沈惊霜白衣拂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是霜王……”
有人喉咙滚动,小声吐出三个字。
这位主,性子最是清冷孤僻。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大堂里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我的娘哎……霜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该不会……是为了那个新来的吧?”
“很有可能!那新来的兄弟,生得比霜王还俊……”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
二楼客房。
林砚刚把圣坛五王的底细跟洛璃掰扯清楚,小姑娘便托着腮,一脸认真地望着他。
“那我们接下来只要小心一点,慢慢靠近洗灵池就好了对不对?”
“嗯。”林砚轻点她额头:“我们暂时低调行事,不要主动招惹是非。”
林砚刚想再说些什么,脸色忽然微微一沉。
一股极淡、却极冷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个客房门外。
不带有丝毫杀意,却清冷得像是寒冬腊月里刮过骨髓的风,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来了。
他心中暗道一声。
下一刻。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白衣身影,逆光而立。
男子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俊秀得近乎妖异,肌肤白皙似玉,眉眼清冷如霜,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千年寒玉,一眼望去,只觉得高不可攀。
他一步踏入房间,目光没有看洛璃,甚至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多余的地方。
视线直直地,精准地,钉在了林砚的脸上。
然后。
沈惊霜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洛璃躲在林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男子,没有多言。
而沈惊霜,早已将周遭一切彻底忽略。
他的瞳孔,在看清林砚面容的那一瞬,极轻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这张脸……
这眉眼……
这身姿气度……
这眼神深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沉稳与孤高……
像。
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不是完全重合。
而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就像是……
梦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无数个夜晚的梦境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涌入脑海。
云雾中的背影,孤高的脊梁,不言自威的气场,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全部,都在眼前这人身上,隐隐对应。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
沈惊霜自诩性情异于常人,无论遇到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都能保持淡漠。
可此刻,他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那个在梦里,等了无数年的人?
不敢确定。
不能确定。
更不能表现出来。
沈惊霜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那一丝极淡的错愕被完美掩盖,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高高在上的模样。
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翻涌着无人能察觉的惊涛骇浪。
像。
可又不完全一样。
梦里的身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俯瞰众生。
可眼前这人,却将一个女子护在身后,护得密不透风。
这让他莫名烦躁。
沈惊霜的目光,极不情愿地从林砚脸上挪开,淡淡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洛璃。
只是一眼,那眼神便冷得像是淬了冰。
厌恶、排斥、不耐。
破坏了他心中那道完美身影的存在。
“你就是那个,一招逼退燕屠的人。”
沈惊霜开口,声音清冷悦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询问。
“林砚。”
“是我。”
“圣坛有规矩,所有进入此地的女子,都必须到寒月阁登记,接受管束。”
“她,是例外。”
沈惊霜眉尖微不可查地一蹙。
他不在乎这女子乖不乖、闹不闹。
他在乎的是。
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人身边?
他懒得理会洛璃,目光重新落回林砚身上,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在这圣坛,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将这女子交出来,时时刻刻受我寒月阁约束。”
“我可以保你,在这圣坛之内,无人敢动你分毫,享尽尊荣,无人可及。”
“好意我心领了。”
“我来圣坛,只为一件事。”
沈惊霜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把她留下,或者……”
他话音未落,目光无意间又扫过林砚那张脸。
那股熟悉感再次袭来,心脏又是莫名一乱。
后半句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杀了他?
不可能。
甚至连动手伤他,心底都隐隐生出一股抗拒。
一时间,竟罕见地陷入了一种极致的纠结之中。
洛璃看着沈惊霜一会儿冷着脸,一会儿眼神飘忽,一会儿又死死盯着自家哥哥,活像个纠结到快要原地爆炸的霜美人,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唇,强忍着没笑出声。
这一幕落在沈惊霜眼里,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仿佛他这高高在上的霜王,成了什么滑稽戏里的角色。
“你该不会看上我哥哥吧?”
“……”
沈惊霜那张万年冷漠、毫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龟裂的表情。
清冷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行压下,耳根却极轻微、极隐蔽地,悄悄热了一瞬。
一派胡言。
荒唐。
简直荒谬至极。
他只是在确认梦中人影,何来看上一说?
沈惊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白衣一拂,语气冷硬下来:
“我不与女子说话。”
“林砚,我最后说一次。”
“这个女人,只会拖累你。”
良久,沈惊霜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一片清冷。
“我不逼你。”
“但你记住。”
“洗灵池有石蛮镇守,且周遭早已被我们联手布下绝阵,池边更是常年弥漫蚀灵雾,沾之便修为溃散,更有上古凶兽盘踞,傀儡镇守,一步一陷阱,一步一杀劫,那是整个圣坛所有人都在拼命维护的禁地,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
“最重要的是,洗灵池本身,从不由任何人掌控。”
沈惊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凝重。
“圣坛上下千百年来,只有一人能真正开启洗灵池,引动池本源之力。
便是那位无人知晓真容,实力深不可测的玄王。”
“没有玄王点头,没有她亲自开启池门,就算你杀到洗灵池前,也只能对着一池死水望洋兴叹。”
“言尽于此。”
“你若执意要去……”
沈惊霜白衣一拂,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你为她。”
“我会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