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内。
青烟袅袅,玉盘轻转。
楚谋一身青衫端坐案前,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燕屠则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粗声粗气地挠着头,一脸不耐烦。
“我说楚谋,你那手段到底行不行的通?”燕屠瓮声瓮气地开口。
“急什么。”
“这圣坛内,但凡我想知道的事,瞒不过得。”
他抬手轻轻一挥,眼前那缕袅袅青烟忽然一阵扭曲。
燕屠瞬间瞪圆了眼睛,凑上前来,粗重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这是……”
“映世术。”楚谋轻描淡写:“以一缕气机为引,可观千里之内任何一隅,更能将所见所闻,尽数复刻演绎。”
“只要我愿意,便没有能瞒过我的东西。”
旁人皆道楚谋料事如神,但他却听过楚谋的手段,知晓其并非传言那样夸张,与其说料事如神不如讲手段卑鄙,只是亲自目睹,也是头一回。
也难怪……
此人能以一介非战力之身,将整个圣坛的局势牢牢握在掌心。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他先是微微垂眸,气质骤然一变。
清冷,孤高,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与沈惊霜如出一辙。
连声音都变得清冷悦耳,分毫不差。
“你就是那个一招逼退燕屠的人。”
“林砚。”
随即,他又气息一转,化作林砚那般沉稳平静模样,淡淡应道:
“是我。”
语气、神态、气场、甚至细微的眼神变化,全都完美复刻。
就好像……
沈惊霜与林砚,当真在这天机阁内对峙一般。
燕屠看得目瞪口呆。
楚谋演绎到沈惊霜见到林砚那一段时,整个人忽然一顿。
清冷的眉宇间,极轻极轻地掠过一丝震颤。
瞳孔微缩,心神动荡,那种冥冥之中极为相似、神魂悸动却不敢确认的复杂情绪,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小白脸,不对劲啊!”
楚谋没有停。
从沈惊霜开口逼林砚弃掉洛璃,到林砚一口回绝。
再到洛璃一句无心之语。
“你该不会看上我哥哥吧?”
楚谋扮演沈惊霜的那一瞬,整张脸都微微一僵。
清冷的神情裂开一丝缝隙,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耳根极轻极隐蔽地……热了一瞬。
“荡漾红……”
燕屠看得眼睛都直了,指着楚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他他他——”
“原来传言是真的!这小白脸当真——”
楚谋没理他,继续一字一句。
直到冷着声音,将洗灵池的底细和盘托出:
“洗灵池有石蛮镇守,且周遭早已被我们联手布下绝阵,池边更是常年弥漫蚀灵雾,沾之便修为溃散,更有上古凶兽盘踞,傀儡镇守,一步一陷阱,一步一杀劫……”
“最重要的是,没有玄王点头,没有她亲自开启池门,就算你杀到洗灵池前,也只能对着一池死水望洋兴叹。”
燕屠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
暴脾气当场就压不住了。
“我靠——!”
“沈惊霜这叛徒!”
“个人嗜好咱都不挑你理!大不了以后躲远点!奶奶的他不光撬新来的,竟然还打算撬动咱们整个圣坛!”
“咱们的底细!他全给抖出去了?!”
“老子当初就看这小白脸不顺眼,整天冷冰冰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合着是咱们太丑入不了他眼,现在倒好,直接投敌了是吧!”
楚谋依旧神色平静。
他收敛所有情绪,眸底冰寒刺骨,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为她。”
“我会杀了她。”
话音落下。
青烟散去。
天机阁内恢复寂静。
燕屠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抓起巨斧就要往外冲。
“不行!老子现在就去宰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敢出卖咱们,活腻歪了他!”
“站住。”
“你拦我干什么?!”燕屠怒目圆睁。
“你以为,沈惊霜不清楚我在看?”
燕屠一怔:“你……你是说?”
“他知道。”
“我的映世术瞒得过寻常人,却未必瞒得住他。”
“他对那人,心存偏袒,心生执念,是真。”
“但他最后那一句,你为她,我会杀了她,何尝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啥意思?”
“意思是。”楚谋淡淡道:“他没有真的站到他那一边,更没有背叛圣坛。”
“他只是……不想与林砚交恶。”
“不想!我看他是不舍吧!”
“呵呵,你说的对。”
燕屠还是一脸暴躁:“那又如何!依旧是个隐患!”
“隐患,不一定要硬除。”
“他最在意的,是身边那个小姑娘。”
“况且。”
“没有玄王点头,就算林砚真的杀到洗灵池,又能如何。”
燕屠动作一顿,巨斧重重顿在地上。
他粗声喘着气,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最终还是狠狠啐了一口。
“……行!听你的!”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自然不是。”
“有些事,总要先问过那位,真正说了算的人。”
“你是说……”
“备礼。”
“我们去—拜访玄王。”
……
……
寒月阁外,素来是终年不歇的碎雪。
雪粒细冷,随他功法心境而动,阁周草木皆覆着一层淡白霜华。
可今日,雪却落得异样。
碎雪之间,竟缠了些许绵密水雾,半是雪,半是雨,黏在檐角,凝不成冰,化不成水,黏黏缠缠。
那一抹极淡极淡的荡漾红,还未完全散去。
乱得连阁外的雪,都落得不成章法。
他不是第一次这般心绪不宁。
多年前,他便找楚谋借映世术窥寻一二,可那楚谋只能看见眼前真实发生的,却窥不到他心里的。
旁人都道他性子怪。
他不辩。
又去寻过那位深居简出,不知从何时起便存在于圣坛的玄王。
他想,若玄王也不知,他说什么也会离去,对他而言,这圣坛并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可玄王却给了他一片散碎画面。
他会来的。
为此,沈惊霜才甘愿困于圣坛。
当林砚出现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心脏猛的剧烈跳动。
可偏偏。
方才与林砚对峙那一瞬,那气息,那骨血里透出的熟悉感。
像,又不像。
是,又不是。
雪落得更乱了,雨丝混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