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幽深，终年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风吹竹叶，只闻沙沙轻响，不闻半分人声。
这片竹林，是整个圣坛最神秘的地界，唯有重大抉择之时，才敢踏入的禁地。
竹林之外无殿宇，仿佛只是一片寻常野竹。
沈惊霜走到竹林外时，恰好遇上两道身影从竹径深处缓步走出。
为首之人青衫素雅，面容阴鸷，正是楚谋，他身后跟着那铁塔般的燕屠，可往日里那股狂放桀骜的气焰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粗犷的脸上神情凝重。
三人目光在半空交汇。
楚谋对着沈惊霜微微颔首，没有开口，燕屠张了张嘴，本想习惯性地骂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哼唧，最终别过头，一言不发。
沈惊霜没有多问，也不必多问。
“玄王在等。”
话音落，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外围的雾气之中，只留下一片寂静。
沈惊霜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
玄王接见，本就不易。
他这一生唯一的执念，便是自记事起便缠绕神魂的那道身影，无数次午夜梦回，那股执掌乾坤，俯瞰众生的身影，早已刻入骨髓。
他曾寻遍四方，不得其踪，也曾踏入这片竹林，求玄王为他指点迷津。
那时玄王只给他一片散碎画面，只四字：
“他会来的。”
这四字，便是他守在圣坛无数岁月的全部理由。
而今，那个人真的来了。
像，又不像。
是，又不是。
沈惊霜白衣一拂，踏入青竹林。
他没有见到玄王的身影。
但他并未多言，而是耐心的等待起来。
下一刻，竹林上空的薄雾忽然缓缓凝聚，化作一行清逸出尘，却又带着无尽道韵的字迹，悬于竹影之间。
云深不识旧时人，
影落尘间梦亦真。
是与非皆由一念，
相逢何必曾相识。
沈惊霜立在竹间，仰头望着那行字迹，久久未动。
原来如此。
沈惊霜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对着竹林深处，微微躬身一礼。
竹林深处，雾气依旧。
而此刻，竹林最核心之地，一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之内。
墙面之上，挂着一幅看似寻常的山水图，可那画卷边缘，并非古画该有的绫罗装裱，而是一圈极为规整，平滑的深色细框。
桌角摆放着一块传讯石，本该是圆润天成，随灵气自然成形的玉石，此刻却被打磨成了方方正正的长方块，边缘平滑如镜，没有半分玉石天然的棱角弧度，表面隐隐有细密的打磨纹路，那形状，那规整到极致的模样，让林砚莫名想起一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修仙界的东西，心头一阵恍惚。
墙角一处灯台，并非修仙界常见的莲灯、鹤灯，而是一根笔直的细柱。
甚至连竹屋地面的竹砖，都是一块块大小完全一致、拼接严丝合缝的方形竹板，连一丝缝隙都均匀如尺量。
规整、对称、刻板。
就在他隐隐有股违和，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竹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灰布素衣的老婆婆拄着一根杖，缓步走了进来。
老婆婆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角带着浅浅的皱纹，眼神温和如春水，没有半分威压，看上去就像是寻常人家的普通老婆婆，毫无起眼之处。
“占卜婆婆！”
洛璃一声轻唤，语气之中满是惊喜与亲近，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老婆婆的手臂，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
“占卜婆婆……？还龟仙人呢。”
眼前这位老婆婆，他认得。
不久之前，他还曾在锦华城与柳怜一同见过她，那时老婆婆为他卜过一卦，言他命里多桃花，却多是孽缘，情劫深重，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前辈……您便是玄王？”
老婆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任由洛璃扶着走到竹桌旁坐下。
林砚连忙上前一步，再次躬身一礼：“昔日承蒙您指点，林砚铭记在心，若不是您，洛璃也不会寻到我，那一场死劫，我怕是早已坠入轮回。”
他心中清楚，那一次死劫，本避无可避，而洛璃能找到他，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全靠眼前这位玄王的指引。
某方面来讲也算改变了他的命数。
“林小友。”
“不必多礼。”她声音缓缓：“老身记得，曾为你卜过一卦，红尘劫数，最是伤人。”
林砚点头：“晚辈记得。”
“可你再看现在。”老婆婆轻轻一笑，目光柔和的扫过洛璃：“命数早已改了。”
“前辈卜卦，灵验无双，晚辈斗胆，想再求一卦。”
她抬手轻轻一挥，竹桌上忽然浮现出几枚古朴的龟甲，龟甲旋转，落地，无声无息。
下一刻，一行字迹浮现在龟甲之上：
身落尘间万宠随，
前尘影事梦中归。
同心共踏崎岖路，
今日方知我是谁。
他正欲细问，身旁的洛璃却已经仰起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玄王：“占卜婆婆，那我呢？你也给我卜一卦好不好？”
老婆婆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温和。
“你的命数，不能算。”
“也不必算。”
洛璃微微一怔，小嘴轻轻噘起，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好奇：“为什么呀？”
洛璃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凑近林砚身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哥哥，我知道啦！老婆婆的意思，是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呀？”
她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听着，好像比你的卦还高级一点呢。”
“呵呵。”
竹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林砚收敛心神，想起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玄王前辈，我与洛璃来到圣坛，并非为了留恋此地，而是为了结丹，离开这里，重回外界，还请前辈指点，如何才能开启洗灵池，如何才能离开圣坛？”
玄王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竹桌旁坐下，青竹杖轻轻靠在桌边，抬头看向林砚，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她没有接林砚的话，反问了他一句：
“林小子。”
“老身问你。”
“你对如今这个修仙界，怎么看？”
“我站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