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冰冷地切断通话,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只剩下莉娅娜略显急促的呼吸,与窗外渐沉的夜色交织在一起。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美艳,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是连她自己都难以压制的忌惮。
高等生命。
她自幼便被选中,接受最严苛的训练,知晓这个世界表层之下,藏着无数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
异族、异空间、投影、规则……她见过太多超出人类认知的存在。
可刚才。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对方甚至连敌意都不存在,但来自心灵深处的渴望,是骗不了人的。
祂,是整个守护者阵营都讳莫如深的存在。
祂自域外而来,以一种超越三维世界理解的方式存在于这片星空的间隙之中。
追溯源头,那是人类极为璀璨足够载入史册的壮举。
第一次登月……
之后一部分知道真相的因此分裂成两派。
一派认为祂是救世之主,是更高维度的善意存在,应当无条件臣服、追随,借助祂的力量带领人类走向更高层次。
另一派则与莉娅娜一致,坚信未知即危险。
祂的秩序、祂的理性、祂的目的,人类永远无法理解。
可现在,一个生命层级,超出她许多的存在,以一个高三学生的身份,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教室里,每天上课、下课,装作一副普通人的模样。
这太荒谬,也太恐怖。
如果林砚与祂是同类,那祂降临的目的,是否与林砚有关?充当一个坐标系的作用?
如果林砚与祂是敌对,那这场跨越维度的博弈,蓝星不过是夹缝中的一粒尘埃,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如果林砚本身,就是祂降临的载体,或是祂分裂而出的一部分……
莉娅娜不敢再往下想。
“继续观察……不能惊动……”
林砚不能逼,不能查,不能抓。
一旦刺激到对方,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以老师的身份,不动声色地靠近,慢慢试探,摸清他的目的、他的能力、他的底线,以及……他与“祂”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另一边,林砚已经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在心底复盘刚刚与莉娅娜的每一个细节。
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答案。
莉娅娜,绝对和他一样,不属于这个普通的人类世界。
“系统封了,功法封了,连轮回刻忆玉都没了踪影……”林砚低声自语,脚步不停:“唯独噬欲灵体还在,是因为它是我自带,不是后天修炼,也不是外物赐予吗?”
他想不通。
是圣坛那片无尽眼睛的诡异存在,把他扔进了这个真实存在的蓝星,封印了一切?
还是说,这一切依旧是那场极致幻境,以妈妈的梦境手稿为根基,以他的记忆为骨架,编织出一个真假难辨的世界,目的就是磨碎他的道心,让他永远沉沦,分不清虚实?
亦或者,真如妈妈所说,他是前世真灵寂灭,靠着无妄七情玉里分离出去的七情六欲残魂,转世投胎,来到这里,重活一世,过往一切,都只是残影?
他没有线索,没有指引,孤身一人,被困在这片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的世界里。
这是他十几年的家,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学校又留你补课了?”
“嗯,老师找我聊了几句。”林砚随口应道,换了鞋走进客厅。
“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林砚应了一声,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少年面孔。
“不管是真是假,先活下去,慢慢找线索。”
“莉娅娜是突破口……总有一天,能弄明白一切。”
洗完手,他走到餐桌旁坐下。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妈妈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问他学校的情况,问他累不累,叮嘱他好好学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和同学好好相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做一个普通高中生……好像也不错。
可他知道,圣坛上空那无穷无尽的眼睛,那一句“找到了,你逃不掉”,如同梦魇,刻在他神魂最深处。
“小砚,发什么呆呢?快吃啊,菜都要凉了。”妈妈轻轻推了他一下:“是不是还在想手稿的事?别想太多,都是梦,不是真的,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砚回过神,笑了笑,拿起筷子:“没乱想,就是有点累,吃饭吧妈。”
“累就多休息,别熬夜刷题,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
吃完饭,他帮妈妈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雪白天花板,皱巴巴的篮球海报,堆满书本的书桌,床头那个被他破开肚子、早已缝补好的章鱼哥玩偶,安安静静摆在那里,看上去有些滑稽。
林砚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平凡的人生。
而他,是混在其中的异类。
妈妈的手稿,还要再仔细翻看,说不定还有遗漏的细节,那些和他真实经历不同的剧情,或许藏着真正的走向。
还有这个世界本身,一定藏着许多秘密,莉娅娜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点。
妈妈说,在她的梦里,无妄七情玉,藏着他当年主动分离出去的七情六欲。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凡人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牵绊,都被他亲手舍弃,只为一心求道,斩断尘缘,登顶巅峰。
可到头来,道没修成,巅峰未及,落得个真灵寂灭的下场。
“七情六欲……”
“若是真的,我连自己为什么要舍弃这些都记不清了,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冷酷?绝情?偏执?还是被宿命逼迫,不得不斩断一切,孤注一掷?
“找到玉,或许就能找到相关的线索,就能明白一切真相。”
“可问题是,在我生活的十几年里,都是纯纯的唯物主义,没听说过伴生玉这种东西。”
“破局点在妈妈的梦中吗……?”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是班级群里的消息,班长在通知明天早上七点到校,集体早读,不许迟到。
下面跟着一连串同学的回复,抱怨、吐槽、敷衍应和,表情包。
林砚扫了一眼,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没有理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从章鱼哥肚子里拿出来的皮质手稿,再次静静翻看。
挖眼,碎丹,囚禁,追杀,九死一生,不见天日。
和他真实经历截然不同,却又处处呼应,名字、人物、地点,全都一模一样,仿佛是两条相似却又走向完全不同的命运线。
一条,惨绝人寰,苟延残喘,
一条,左右逢源,顺势而为。
而他,现在站在两条线的交点,被困在第三条线,茫然无措。
林砚抱着手稿,坐在书桌前,一看就是整整半夜。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个隐藏的线索,试图从妈妈的梦境记录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关于无妄七情玉、关于转世、关于那片诡异眼睛的信息。
手稿里提到了贵人,提到了玉,提到了真灵寂灭,提到了转世重修,却没有提到玉的具体位置。
剧情没到。
线索依旧残缺。
一夜无话。
……
……
“妈。”他走过去,将手稿轻轻放在茶几上。
“怎么了小砚?是不是……这稿子写得乱七八糟,看着心烦?要不我以后不写了,省得你看了耽误你学习。”
她其实一直有些不好意思,一把年纪了,还写些玄乎又离奇的故事,又是真灵寂灭又是转世重修。
“不心烦,写得很好,白金之姿,百万必神。”
妈妈愣了愣,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好什么呀,都是梦里瞎编的,乱七八糟的。”
“说起来,昨晚我其实很早就睡下了,没熬太晚,睡着之后梦又接着往下走了,情节还挺连贯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梦里关键剧情:“我又梦到你了,说你真灵寂灭,差一点就彻底消散在天地间,连轮回都入不了,魂飞魄散的那种……”
“但就在最关键的时候,无妄七情玉突然出现了!”妈妈眼睛亮了几分,伸手轻轻点了点手稿:“就是我写的那块玉,你当年自己分离出七情六欲的那块!它在你真灵快要碎掉的时候自动护主,把你最后一缕残魂护住,才让你有转世重来的机会。”
“我就猜,你后面翻盘,肯定全靠这块玉!不然你那么难的处境,怎么可能熬得过来。”
“嗯,我也觉得是,妈,你接着写就行,不用顾忌什么,梦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说不定……还真能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继续写吧,我想看。”
“好,那妈就接着写,等写多了再给你看,你快去收拾收拾,不是还要早读吗?别迟到了。”
“嗯。”林砚应下,不再多言,转身回房拿了书包。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他家离学校本就不远,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长腿一跨便稳稳骑了出去。
这东西好久没骑了,虽然说不一定比他走路快。
一路前行,他表面看似平静,神识却早已悄无声息散开,自始至终牢牢锁定着莉娅娜住宅的方位。
修为在不知不觉间缓缓回流,沉寂许久的神识也随之苏醒,从昨夜碰面起,他便没放下过对她的感知。
神识所及,莉娅娜正驾车往学校方向而来。
今日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杏色职业套裙,套裙堪堪及膝,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曲线饱满利落,既有成熟女性的性感妖娆,又带着为人师表的端庄知性,典型明艳大气的大洋马气质,一眼便足以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林砚依旧匀速骑行,距离学校地界只剩短短几百米时。
莉娅娜的车被横截拦停。
车窗降下,莉娅娜一口流利的英文:“我再说一遍,我绝不会考虑成为载体,你们死心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砚忽然来了兴趣,感受到一抹奇异、扭曲的紊乱波动,不属于现代科技,更像是粗陋不堪的邪异手段,强行撕裂出一处不成熟的微型小世界。
老师,有危险。
下一秒,林砚单手将共享单车往路边随意一推,车身还未落地,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嗡——
超音速撕裂空气的狂暴气浪轰然炸开,路边商铺橱窗、路灯灯罩、沿街住户玻璃窗瞬间成片炸裂,碎玻璃如雨簌簌坠落,空气被硬生生碾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白痕,只剩一道近乎透明的残影。
……
……
车内的莉娅娜碧蓝色的眼珠难以置信地望向四周的屏障,失声低呼:“空间折叠?你们竟然已经把技术掌握到这种地步?!”
围在车旁的黑衣依旧面无表情。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总不至于要强行带走我?别做梦了!不知道有多少卫星与地面监测盯着我,但凡你们敢动强,下一秒,这片区域会被最新式定向激光武器彻底覆盖,连我在内,所有人都会被打成飞灰,一个都跑不掉!”
为首黑衣人沉默不语,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怀表,咔嗒一声翻开。
表盘指针微弱地滴答、滴答转动,金属表壳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晕。
莉娅娜只多看了两秒,视线便不受控制地被吸进去。
表盘中央,不知何时竟缓缓睁开一只布满细密血丝、不断蠕动收缩的瞳孔,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灵。
“你……”莉娅娜脸色瞬间变了,身体在发颤:“你接受了它们的基因改造……你疯了!”
怀表中眼球疯狂转动,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可一股直接侵入的意念,粗暴地砸进莉娅娜脑海。
【美妙……太美妙了。】
【你以为刚才那种空间波动,是什么科技?】
【不过是我被同化后,觉醒的一点……不成熟的本能而已。】
莉娅娜浑身发冷。
【纯科技?可笑。】
【蚂蚁把巢穴发展到极限,也只会多挖几条通道、多堆几堆土,人类随手一次踩踏、对它们而言便是天地崩塌、空间毁灭。】
【人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蚂蚁?】
【你们死守科技、死守三维规则、死守所谓守护者底线,却连真正的“维度”、“存在形式”都摸不到门槛。】
【祂们给的不是技术,是升格。】
【是从蚂蚁,变成能踩踏蚂蚁。】
“你已经不是你了……”
【加入我们!成为我们!】
音爆余波未散,碎玻璃还在半空飘落。
林砚负手而立,校服衣角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只淡淡抬眼。
下一刻,屏障层层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