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吸溜……
整洁严肃的小房间里，响起清晰悠长的啜饮声。
胡恩·阿尔法。
——正端坐在一张略显老旧的绒面沙发上，姿态优雅。他微微垂眸，专注地看着手中白瓷杯里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再次将杯沿送到嘴边。
吸溜……
“那个……？”
桌子对面。
千早素世额角青筋疯狂跳动，玉手按于桌面上，身体猛然前倾，试图让对话进入正轨。
嘎吱嘎吱——
硬了。
拳头硬了。
“……关于我刚才说的《跨种族和平共存及隐秘协约》，也就是俗称的‘大沉默条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吸溜。
胡恩抬起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杯中最后一点液体饮尽，发出了满足的轻叹。
吸溜——哈……
“此饮剂，微苦回甘，香气独特，胜吾当年宫中大半珍藏。”他放下杯子，语气诚恳地评价，“此乃何物？”
啪！！！
“是红茶！最普通的锡兰红茶！超市打折买的啊啊啊！”
素世感觉自己快要绷不住职业化的笑容了，她深吸一口气，指向胡恩手边那个已经空了的——印着“九州牧場”广告字样的廉价陶瓷茶壶！
“而且，这已经是您喝的第三壶了啊！”
“嗯。”胡恩点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茶壶，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可否再……”
“你能不能别喝了啊！！”
素世终于破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摞《魔族现代生活适应手册（第15版）》都跳了一下。
duang。
她头顶那对用高级幻术仔细隐藏起来的山羊角，因为情绪激动，隐形轮廓都在空气中波动了一下。
胡恩眨眨眼，平静地扭过头来，看着身前这位羊魔族。
“抱、抱歉……”
她意识到失态，脸色微红，叹了口气便坐回去。
千早素世推了推其实并没有滑落的平光眼镜，试图找回专业形象。
“瓦塔西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非常、非常严肃！”
胡恩看着眼前这个情绪起伏剧烈，努力装作成熟却处处透露出青涩的同族，眼中闪过一丝有趣。
他依言没有再碰茶壶，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可。”
“请继续。”
素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抽出文件夹里一份边缘有些卷曲的协议副本，用手指用力点着标题。
《大沉默条约》！
“这是二百三十年前，由当代魔族的魔王陛下——可丽·卡多罗兰·阿尔法陛下——与人类联合政府共同签署的划时代文件！”
哗啦。
她调出手机里的历史资料图片，全息投影在桌面上方展开，上面是古老羊皮纸的扫描件，盖着魔族秘纹与人类联政的徽记。
“核心条款之一：除特定特许情况外，所有魔族在人类社会活动时，必须严格隐藏种族特征，并禁止在非隐秘场合使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魔法或能力！”
她的声音拔高，“像你今天早上那样，在公共沙滩，众目睽睽之下光着身子从古董里爬出来，就算了！还当场用高阶塑形魔法变衣服！
……还展开了完整的高阶魔力法阵……召唤了魔力道具……”
“汝话语有误，那是吾制造的法杖，不是召唤……”
怎么样都好啊！！！
啪！
“你知道那魔力波动在我们感知里有多明显吗？！”
……
……
吸溜。
素世：（ΩДΩ）！
别喝了啊！话说你都喝完了哪来的新茶水啊！
……
“我不是在讲笑话啊……”
几分钟后。
贴心地又满上一壶茶的她都快哭了，“你这家伙，知道违反《隐秘协约》的处罚有多严重吗？轻则罚款、强制参加魔王大人设置的‘现代社会融入学习班’，重则会被吊销在人类社会的合法居留身份…
更可怕的是，如果引起大规模人类恐慌或社会秩序混乱，还会影响整个魔族群体的信用评级和居住许可续签！”
魂儿……魂儿飘走了啊！
她越说越癫狂了。
“当时附近至少有三个隐藏的治安监控摄像头，七个游客的手机在拍摄！要不是我反应快糊弄过去，现在来找您的就不是我，而是警察蜀黍或者外勤特工了！他们处理这种事可不会这么客气！”
呼哧！呼哧！
（气）
……
胡恩安静地听着，看着这位可爱的羊魔族少女，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全息投影上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文和惩罚细则。
过了几秒。
吸溜……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有了种沧桑与无奈。
“原来如此……此世……已然订立如此规约。也好。”
在哭泣抬头的素世的注视下。
吸溜……
胡恩放下了素世的高级茶叶，看向办公桌上的身份证明加急申请表格，魔力遮蔽器租赁费用预算，《古魔族苏醒社会融入指南》……
然后，他摇了摇头。
“千早……素世，是么？”他准确地叫出了对方自我介绍时的全名，发音古朴清晰。
“啊……也是，话说你竟然能直接看懂我胸牌上面的文字啊。”
“汝之职责，是为吾这般苏醒魔族，提供身份与居所之协助？”
素世艰难地爬起来，瞥了眼这个突然正经起来的陌生魔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苏醒是什么鬼……嘛……也可以算我工作的其中一种方向吧……我真正工作的公司名称叫‘魔族特别事务咨询与互助办公室’，每个魔族应该都知道的。”
啪！
她打起精神，拍了拍脸，重新振作起来！
没事！
虽然办公室建立以来的记录里只有一位苏醒的沉睡古魔族，但是她千早素世可以的，她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帮助同胞们合法、平稳地融入现代社会，是我们的宗旨口牙！”
她用力地敲了敲键盘，“所以，为了后续流程，我还要先给你建立一份基础档案！”
啪，她旋转显示屏。
她调出一个新的全息表格，光标落在“姓名”栏。
胡恩懵逼眨眼。
这是魔法道具吗？为什么会发光？
“首先，你的全名是？”
素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
胡恩略一沉吟。
……
嗯……
吾直接报出“胡恩·阿尔法”这个在魔界历史中可能留有记载的名字，或许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对方既是处理此事的专员，隐瞒真名也可能影响所谓的“合法流程”……
相信她吧。
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吾名，胡恩·阿尔法。”
“……阿尔法？”
？
话音落下后，素世就已经启动了工作模式，边重复边快速在键盘上输入些什么，同时启动了内部数据库的模糊检索功能。
话说阿尔法……好像是魔王独有的姓氏……
心中有些不安啊。
好奇怪……不不不。
她皱了皱眉，继续搜索，“那么，你说自己苏醒者……你是沉睡醒过来的？沉睡前的时代，您主要从事怎样的活动呢？”
她问得随意，一开始她心想无非是古代魔族常见的职业，但称呼已经尊敬起来了。
应该不会太离谱吧。
千早素世呆萌地眨眨眼。
……
沉默间。
……
胡恩看了她一眼。
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骄傲的神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吸溜——
“活动？”
啪叽。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无波。
……
“统御魔界七域，执掌深渊权柄，与历代人类勇者及联军征战，维系魔族存续与荣↗耀——直至第三百六十三任任期结束，依初代律令，完成‘败退’之仪，而后长眠。”
“此乃，吾之活动。”
……
静。
地下室安静了。
只有旧式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素世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呼啸。
啪嗒——
素世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她极其缓慢，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一点点瞪大，脸上的职业化微笑彻底凝固。
张大了嘴。
“统……统御……魔界七域？”
这只呆萌的羊魔族少女声音干涩，“执掌……深渊权柄？与勇者……征战？第三百六十三任……任期？”
？
胡恩看着她骤然剧变的脸色，微微偏了下头，有些不解：“汝之典籍，未载历代魔王之画像与名讳？虽时隔久远，然吾之容颜，应不至全然湮没。”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的官方肖像——嘛，主要是用于震慑和签订条约的那种——是由顶尖的魔界宫廷画师精心绘制的。
虽然可能为了威严感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但基本特征总该保留。
难道人与魔族的和平，已经让魔族连自己的曾经最高领袖长什么样都忘了？
“画、画像……？等等等下……”
咯哒咯哒……
素世的牙床开始发抖，她猛然转向电脑屏幕，手指几乎是用砸的力度疯癫敲击键盘，调出了魔族内部的历史图档库，输入关键词检索。
屏幕快速滚动，闪过无数古画卷，还有什么浮雕拓片啦，魔法留影的模糊残迹啦……
出现了。
历代魔王的形象或狂放，或神秘……或狂放。但，大多只有侧面和背影，要不就是笼罩在阴影中。
在漫长的战争年代和后来各种时期，出于安全和无谓崇拜的考虑，历代魔王清晰、完整的正面肖像大多被刻意隐藏，只留下称号和功绩的记载。
……
终于。
啪嗒。
在关于“第三百六十三任魔王”的极简条目下，附有一张极度模糊、似乎是从某块巨大战争纪念碑上拓下来的侧面轮廓浮雕。
这里面，只能看到一个戴着犄角头盔的阴影，以及旁边一段古老的魔界文字铭文。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qaq……
素世屏住呼吸。她的目光仔细地扫过修复后的，电脑里显示的人像，又把视线一寸寸从屏幕上挪开，缓缓……移到沙发上的黑发男人身上。
……
凌乱却富有生命力的黑色短发。
线条硬朗，充满威严感的侧脸轮廓。
那双平静注视着她，内里深处如有熔岩与黑夜流转的暗红色瞳孔。
即使刻意收敛，依旧能感受到的、那宛如沉睡火山般的磅礴魔力底蕴……
以及，他刚才那番用最平淡语气说出的、足以冲出魔界现代史教科书的话语……
“胡恩……阿尔法……胡恩……阿尔法……”
她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可爱的小圈圈羊角上。
……
最后。
轰隆隆——！！！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千早素世，千早素世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飞起来了啊！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胡恩，嘴巴张张合合。
……
“（ΩДΩ）你……你……你……你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惊恐，荒谬和信仰冲击的尖叫，猛地冲破了她的喉咙，在这间小小的地下中介所里炸响开来！！
……
她是千早素世。
（严肃）
再说一遍，她是魔族事务咨询所的新·人·专·员，毕业于魔界现代行政学院优秀毕业生，人生最大理想是平稳升职加薪，为魔族的平稳生活添砖加瓦。
她今天早上。
在沙滩上。
捡到了一个古典派、不懂规矩、差点引发社会性死亡的野生帅哥同族。
她把他带回了办公室，苦口婆心讲解现代规则，还在为如何给他安排身份而头疼。她甚至准备拿出自己舍不得喝的高级红茶……
而现在，她惊恐地意识到——
她不是在辅导一个迷途的古魔族同胞。
而是。
……
“魔魔魔魔魔魔魔王陛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