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穿过夜之帷幕,洒在她的身上。
在白天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难以看到的线,此刻在微弱的月光下,就像是在闪闪发光一样。
而在那之中,爱尔奎特身上的『线』格外纤细,如果不集中意识的话根本无法看清。
『怎么会——』
『怎样?几乎看不见线对吧?』
爱尔奎特微微张开双手。
她的身影对于式继来说太过纯洁,太过高贵。
就如同圣经中自天而降,生着皎洁羽翼的圣洁神使一般。
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连心跳也为之暂停。
『我啊,在夜晚是没有『死期』的生物。
所以,就算用你的眼睛,也是无法杀死我的。
嘛,现在多多少少应该还是能看到一些的吧,毕竟现在我虚弱得很。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已经不再不老不死了。式继,你能够切断我身体的线吗?』
『——』
他无法做出回答。
他不允许自己冒犯这皎洁的月光,任何人都不允许。
即使只是想象,如果有人想要玷污这对他而言的神迹,他会毫不犹豫地使用魔眼将其杀死。
『...恐怕很难。因为你身上的..线,时而能看到,时而却又消失。所以,除非你睡着的话,我一定是做不到的。』
他挣扎着回答她的问题,念出“线”时格外犹豫。
『对吧?这就是你最大的缺点。即使你能看到“死线”,但如果你不能切断的话,这也是毫无意义的。
就算我现在虚弱到这种程度,运动能力也没有低到会被你轻易捉住的程度。』
『这样啊..』
她说的没错。自己无法切除比自己更迅捷的生物的线。
也就是说,即使看到了【线】,也未必能杀死移动的生物。
象征死亡的【线】与死这一概念,并不相等。
起码,对于她来说,并不相等。
这就够了。
虽然可能少女并不是有心这样,但式继至今为止的恐惧和自我怨恨确实忽然缓和了。
没错,对她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测试,只是几句俏皮话。
但对他来说,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比喻,无论自己如何欺骗自己,他观察世界的方式从来都不会发生变化。
他就像是存在于世界这个完美运行的齿轮组上的一个故障,只要被他观察到存在,不管是什么存在,都会出现死线。
他恐惧着有人因为自己的双眼而死,他害怕着有人因为自己的失手而死。
但少女不会。
她身上的线太过微小,几乎不可视。即使他失手杀掉了她,她也会自地狱再度返回。
这就够了。
对他来说,她就是这逐渐崩溃的世界中唯一的救赎。
(...没错。我渴望的并不是什么永恒,只是——)
只是一个,像这样的自己也能直视,也能触碰之物。
以及,
抱着迟早有一天会遇见这种存在而活下去的希望。
『——痛..』
魔眼的副作用突然袭来,头痛欲裂。
『....』
爱尔奎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式继。
『怎、怎么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
『无论是多么坚强的内心,如果一直直视死亡的话,最终的下场也只有发狂或者戳瞎双眼呢。』
布满崩溃死线的世界中,洁白纯净的她走近他,为他戴上眼镜。
『真亏你能撑到现在,辛苦你了。』
随后,将手伸向式继的头顶,轻轻抚摸。
『——』
嗒。
(脸颊..好像有些发痒。)
他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是水。
或者说,是他的泪。
眼睛酸的要死,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溢。
滴嗒。
淌过脸颊的泪水滴落地面。
没错,她就是这地狱般的景象中唯一例外的存在。
她是这样的自己也能触碰的存在。
仿佛穿刺锁骨的锁链忽然崩解,仿佛千斤的重担忽然消失。
双腿一软,他跪倒在地。
『迄今为止的人生一定非常辛苦吧?没事的,即使你碰到我,我也不会死掉的。』
她将跪地的他拥入怀中,轻轻抚摸,
『所以,为命运的不公而泣吧,为至今为止的痛苦而泣吧。』
仿佛能听到洪水冲破大坝的声音。
『仅限于这个地方,你可以尽情宣泄自己的痛苦。所以,尽情哭泣吧——』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呜..呜』
『即使所有人都视你为怪物,没关系,我也会记住你的努力。』
『呜..啊..啊啊啊——』
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涌去,不成样子的哭喊止不住的往外逸去。
自己为什么在哭泣,为什么止不住的哭泣?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因为,她就是自己这个恶魔的唯一救赎,她就是自己的——
天使。
仅有两人存在的崩溃世界,少年在少女怀中卸下伪装,放声大哭。
...
『嘶..哈..』
不知道过了多久,式继总算止住了哭泣。
他用手擦拭脸颊的泪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手掌中已尽是殷红的液体——
血。
『爱..爱尔奎特?你流血..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鲜血,
『是..我的魔眼?』
他急忙起身,想要和少女拉开距离。
『不。』
她却按住了他的肩头,脸上的表情因疼痛而微微抽搐,
『只是被你杀掉和刚刚受的伤还没愈合,伤口又开裂了而已。』
看着极力忍耐的少女,式继慌了。她明显是在压抑着自己的痛苦。
『别说话了,快点,坐下休息!』
他下意识地拉住少女的手臂,却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粗暴,抽回了手。
『疼疼疼..简易处理还是不行吗..』
在少年的引导下,她于床边坐下,脸颊止不住地抽搐。
『简易处理?你对伤口做了什么样的处理?吸血鬼的话,没法去医院的吧?』
『这个嘛..秘密——疼疼疼。』
她俏皮地朝他做了个wink,随即因痛苦而表情扭曲。
『别开玩笑了,你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啊!快点,给我看看!』
『不要。竟然想剥开少女的衣服,式继你真是粗暴。』
她在床上躺倒,向远离式继的方向翻滚。
『别开玩笑了,都什么时候了!快点,给我看看!』
『..好吧。』
拗不过式继,她掀开了毛衣,向少年展示自己的伤口。
『嘶——』
式继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个家伙,只是粗暴地用胶带和胶水把身体像高达零件一样黏合起来了而已。
『你,你是笨蛋吗!』
『什么啊,竟然这样喊我——』
『别说话了你这笨蛋吸血鬼!躺好别乱动!』
『我可是公主哦???你没有哪怕一丁点敬畏吗!?』
『闭嘴,笨蛋!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别动,我去买药!』
也不等她回话,式继就着急地跑出门外。
『什么啦..这个家伙..竟然对我没有哪怕一点敬畏..疼疼疼』
少女乖乖听从少年的话,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嘛,毕竟是杀了我一次的人,应该说这种程度反而是意料之中吗?』
少年的身影不断在她的脑海中闪回。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笑。
因为,自己这以千为计数单位的无趣人(吸血鬼)生中,总算遇见了一个有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