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少女回到操场看台的时候,正看见方从心这小姑娘拿着一支红笔在画本上涂涂画画。
“你在画什么呢?”
于珺凑了上去,想要一探究竟,鼻间嗅着小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奶香后才想起来自己刚从厕所出来,连忙又退后了几步。
“因为学姐太慢了,所以又画了一点点。”方从心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却让于珺瞬间无地自容。
明明只是上个厕所而已,结果又跟一个“陌生”的大姐姐聊天,全然不顾这边还有一个等着她的小姑娘。
呸!渣女!
于珺心里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
这时,小姑娘恰好添上了最后一笔,她缓缓抬起手臂,将画本举到于珺面前,动作平稳。
“额……这是?”
少女细细看着递来的画本,看着上面的图案沉默了。
画面上,一个脑后束着高马尾的简笔火柴人,被另一个头发画成蓬乱卷曲状的火柴人死死堵在墙角。卷发火柴人手中握着一把线条粗糙、却能看出是利刃的物体,狠狠地捅进了高马尾火柴人的腹部。
卷发火柴人持刀的手臂被画出了重重叠影,旁边还添加了几道表示反复动作的短线条,生动地传达出“连续捅刺”的意味。
——还挺形象。
少女忍不住吐槽。
这几下捅得可够深的,高马尾火柴人的眼睛都变成了两个“x”。
“这个高马尾的火柴人是……我?”
少女有些不太确定地猜测。
小姑娘之前几幅画中,她所代表的火柴人都有出场,都是脑后有着高马尾的样子,按理来说应该很好认才对。
但让于珺有些迟疑的是,之前几幅画里,她的火柴人可从来都没有这么惨过。
而且……
墙角背后还有一个画着“wc”的建筑,让这幅画带着几分诡异的滑稽。
“嗯,这是学姐。”方从心轻声确认,同时伸出细白的手指,指向画面角落,那里画着一个孤零零的圆圈,上面是两个代表眼睛的“X”和一条吐出的舌头,却没有连接任何身体。“……我被恶徒砍下了脑袋,没法保护学姐了,才让学姐落到了这幅境地。”
她的声音幽然飘来,于珺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脊背窜起一丝凉意
但她越看越觉得这副画很眼熟,似乎在影射什么事情。
少女不是傻子,也不像金鱼一样只有奇妙的记忆。
小姑娘这都快明示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额,你刚刚……都看见了?”少女有些尴尬,十分男性化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微发热。
方从心对少女这种略显突兀的问话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她依旧顶着一张波澜不惊的三无面孔,只是平淡地陈述:“厕所不是很远,而且看台这里地势比较高,所以能看清。”
好吧好吧,这波看来是明鸾的锅。
少女心里毫无负担地把锅全甩给高挑的御姐。
那个卷发的身影,明显是烫了个大波浪的明鸾嘛。
还有这个堵在厕所出口不远的墙角,场景,忽略掉其中跨夸张惊悚的成分,这不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看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小姑娘给尽收于眼底了。
“抱歉抱歉,刚刚……刚刚是碰巧了,碰巧出来就撞见了那位学姐,我的我的,这波都是我的!”
少女双手合十,万般有罪,罪在朕躬啊!
“……碰巧撞上,碰巧搂抱在一起,碰巧捏住学姐的耳朵……”小姑娘垂着眼睑,低声喃喃自语。
少女只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钉子,小姑娘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敲在于珺的身上,把她狠狠地锤进地板。(自行脑补猫鼠队)
怎么办?好像真有点生气了,眼神里高光都没了。
可不敢生气啊妹妹!
于珺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患有抑郁症的少女,因为生气伤心而眼神失去光彩,嘴里还不停地喃喃低语……这场景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小姑娘没有理会,接着翻着她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给少女展示,嘴里嘟嘟囔囔说个不停。
“错了错了,真是我错了。”
于珺拉住小姑娘翻着画册的手,英气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哀求。
师傅别念了,我害怕啊!
少女前世男性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直男癌,视给女生道歉为耻辱什么的。
相反,她其实和大部分男生一样,如果真的自己有错的话,主动道歉对她来说其实是不难的。
“要不……要不我给你跪一个!”
少女也不知道女生最高的道歉礼仪是什么,以身相许?都什么时代了,怎么想也不可能是这个。
但男生什么样的道歉效果最好她还是知道的,那就是给人家磕一个!
这可不是跪下磕头土下座如喝水的霓虹,男儿膝下有黄金啊,这可真是她最大的诚意了。
当然,前世养成的性格仍在影响着她,真让她双膝跪地行大礼,她也实在做不出来。不过……双膝不行,单膝总可以吧?
于是乎,在午后空旷的看台上,身形高挑的少女蓦地单膝跪地,同时仍紧紧握着方从心那只因为一直暴露在空气中而有些微凉的小手。
别说,要是此时有其他人看过来就会发现,这副画面还挺唯美的。
于珺本就是英气俊俏的风格,此刻一脸严肃认真的单膝跪地,还真有种公主的守护骑士的感觉。
小姑娘虽然精神状态不好,个头也比较残念,但颜值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当个童话里的公主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
就是……
怎么这个单膝下跪拉着对方小手的姿势怎么想都有些奇怪和羞耻。
感觉手里就差个戒指了。
怎么这么像求婚啊!
一想到这个,少女脸上就红了一片,当即就想站起来了但就这么直接站起来更尴尬吧,只能先这么僵着了。
好在小姑娘也没让她的学姐尴尬很久。
“……露出肚子。”小姑娘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极快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近在咫尺的于珺都没能听清。
“什么?”于珺困惑地抬头。
“没什么。”方从心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学姐赶快起来吧,我没生气。”
她说着,从看台的座椅上轻盈地跳了下来,伸手将仍单膝跪地的于珺拉了起来。
——刚刚你那副样子可完全不像没生气。
于珺在心底默默腹诽。
见自己装傻没引起小姑娘什么大反应,她连忙顺着手上下力道起身。
漏出肚子什么的……
你要是换个私密点的地方,兴许我就从了。
但现在这样大庭广众的地方,打死她都不可能。
你让明鸾这么个“社会姐”干这种事儿都别想,她只会框框给你两拳。
穿露脐装和主动掀开衣服漏出肚子完全是两个概念好不好。
没办法,少女只好装傻。
道歉要漏出肚子什么的都多老的梗了。
就在她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悠扬悦耳的音乐,提醒她们下课的时间倒了。
方从心合上画本,抱在胸前,一边迈步朝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边对身旁俊俏的学姐说道:“学姐回去吧,剩下的画,之后我再找机会给你看。”
“别让任蝉等急了。”小姑娘补充道。
“那你去哪?你不跟我回去吗?对了,怎么一上午就没见着你人啊?”
于珺看着朝反方向走去的少女问道。
“我下午还约了心理医生。”小姑娘脚步一顿,然后扭头回答她最爱的学姐的问题。
“自从我上次自杀被学姐救下之后,家里人就给我找了心理医生,我入学的时候他们还跟学校打过招呼了,只要我不死在……不在学校惹事,他们不会管我去哪的。”
“等下,你先别走。”
一如早上小姑娘拉着自己的衣角一样,于珺扯住了方从心的衣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于珺咽了口唾沫,粉唇颤抖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茫然、恐惧爬上了她英气的容颜。
“在你看来,我……”
她顿了顿,银牙一咬,下定决心。
“我是于珺吗?是你认识的那个吗?”
她相信小姑娘明白她的意思。
三无萝莉怔怔得看着这张把自己从深渊扯上来到面庞,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去,拥向了自己人生的第一道光。
很奇怪,除了感受到小姑娘娇小身躯的柔软之外,还有莫名的安心。
小姑娘在这个拥抱之后迅速跑开,留给了于珺一个可爱的背影。
这是啥意思?
少女心里嘀咕。
总之,应该是表示肯定的意思?
感觉没那么简单。
她试着放下了心里的胡思乱想,准备将这个问题留给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