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发动机的问题。老兄，我找不到这辆车的零件，或许考虑去换个车？我看新的那些维伦纽斯……”
“谢了，阿兰。钱不是问题，帮我修好就行。”哈罗德说着断开通讯，沿着荒凉的街道继续走着。在他的身后，那辆电动巴士缓缓离开闪烁着霓虹光晕的公交车站牌，车身上画着一个金发女郎手持可乐瓶的动态广告。那金发女郎看起来有种诡异的感觉，就像是刻意整成了旧日那些好莱坞的女明星，但脸上的那些金属缝合线又透露着人造娃娃一般的诡异。
普林西普大街，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看上去就像是帮派战争的导火索一样。街道两侧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建立的老建筑，红砖墙上反射着有些令人焦虑的光彩。哈罗德看向街道对面，那些小餐馆刚刚开始营业，就有一些身着古旧，头戴AR眼镜的家伙进入里面买东西吃。邋遢的流浪汉、匆匆而过的路人、对着橱窗里全息影响大发雷霆的老头，还有从角落里投来警惕目光的墨西哥人。这里的确不太欢迎外地人。好在他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那家酒吧。他就在普林西普大街和时代大街的交界处。十字路口对面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显得转角的酒吧平平无奇。
“我认得你，你是……哈罗德·菲尔比。对吧？”在他钻过警戒线的时候，那酒保对他说，“是你把拜伦·科恩那混账送进监狱的？这太他妈传奇了。嗯，等这烂摊子结束了，你来酒馆喝一杯，我请。”
但哈罗德只是挥挥手叫停了这无谓的奉承，然后走到昨晚在酒吧的中央，带上AR眼镜后敲敲自己的手背，在视野中调出菜单。人不多，因此大多数人都能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供词被存储在警方的数据库中，并通过人工智能进行现场重构。哈罗德所要做的不过是在人工智能做出的现场模拟中寻找蛛丝马迹。现场的监控完整记录下了案发的过程。和笔录一样，那少女走进来，打人，扬长而去。目击证人的电子脑以及酒吧的终端都没有被入侵的痕迹。这件事情实实在在发生过。他看着吧台桌面上的凹陷——按照正常来说这人应该壮得和牛一样，才能够直接把人一下摁倒在地。这和他们描述明显不符……少女……少女外形的改造义体？似乎某个地方也有个猫耳少女侦探……不过肯定不是这。
该死。他看着那蓝色的背影走出酒吧，他刚想着追随他的脚步走出去的时候，视野内突然传来一阵错误代码。那少女的影像在一瞬间变成了红色，接着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身后——那是哈罗德所在的方向。后者条件反射一样地扯下眼镜，但面前除了破碎的大门之外什么都没有。两旁的红丝绒门帘垂在一边，伴随着街道上的风微微晃动。他带上眼镜，刚才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
“搞什么鬼……”哈罗德大步走出酒吧，将案件回放的时间点往回拉，那女孩沿着马路走了一段之后就立刻没了踪影，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她的任何痕迹。他走到那女孩最后战力的地方，抬头看去，普林西普大街上人来人往，几乎不可能找到线索。
“文森特？”哈罗德把通讯切到警用频率，一辆崭新的跑车从他旁边疾驰而过，“这里是哈罗德·菲尔比，授权码RTX1060OC，我需要对昨天夜间发生的35-025501的嫌疑人进行面部识别以还原活动轨迹。以案发现场为中心，调用周围三公里的监控。案发时间段前后各一个小时，完毕。”
“收到，已经在做了，警探。这还需要一定时间，我建议去喝杯咖啡，有助于你的身心健康。”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男性电子合成音。
“谢了，文森特。另外……凤凰城上一次有大规模群体癔症报告是在什么时候？”
“33年11月，先生。当时洛克哈德区的维多利亚医院在两周内接诊了超过三百名患者，这些患者都描述过自己在近期不断被一个外观身穿白衣，样貌高挑的女性幻觉骚扰。经过义体医生及网络安全部门诊断，排除了这些患者被人为植入病毒的可能性。目前针对群体癔症尚不存在合理的解释。更多信息请联系凤凰城卫生委员会。”
不存在合理的解释。真有意思。哈罗德摘下AR眼镜。两个家伙骂骂咧咧地从他身后走过，说着“警察都是一帮废物”这样的话。他不置可否，从外套中一根卷烟。酒保走出店门，靠过来将打火机递给他。卷烟点燃，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长长的烟雾。
“还有别的你没想起来的东西么？除了你证词里面写的，一个女孩打了好几个人这一块。”哈罗德转头看着酒保那疲惫的双眼，后者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听着，我需要这份工作所以……这东西我没写进报告里面，你也别往上报。”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不会的。”
于是哈罗德看到了那枚金币。那枚表面因为时光的消磨而略微凹凸不平的金币。金币的正面印着某个君王的头像，反面则是一位头戴月季桂冠的女性头像。
“约克王朝前期……”
“什么？”
“我说这枚金币是约克王朝早期的。正面是理查一世的头像，后面则是不列颠神话里面的丰收之神古拉尔，”哈罗德看了看手中的金币，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把它丢还给酒保，“你要愿意的话找个拍卖行看看，这东西应该能够卖个两三百万，前提是真货的情况下。”
酒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警探，这怎么可能？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几年了，然后你突然告诉我，一个年轻人过来给了我几百万，听上去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别这样，警探，我晚上还要老老实实上班呢。”
“是啊，很有道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哈罗德把金币还给酒保，“也许我宿醉还没醒，回头见。”
“再见，警探，”酒保最后说，“希望你尽快找到那个魔法少女。虽然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
警探转身离开。
“不，我完全不认识她。”在结束了那段叙述之后，病房里的那酒鬼含糊不清地说。除了手臂义体的问题之外，他的下巴现在被干的粉碎，讲话只能靠脑机接口与外置扬声器联通，“要是我再见到那个家伙，我一定——”
哈罗德和一旁的年轻警员对视一眼，后者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
“除了那根棍子之外，她是否还有其他的特征？声音……或者是任何面部特征？”
“我他妈哪里知道？那个无知……老土的乡巴佬——”
“乡巴佬？是因为她的口音么？听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听起来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么？我那时候喝醉了，警探。所以为什么你不现在不赶快滚到你的岗位上去找人，还是你打算向我收点钱，就像你们那该死的局长那样？”
哈罗德叹了口气，从自己的上衣里掏出一张现在已经基本见不到的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想起什么，请给我打电话。”
“除非我死了。”哈罗德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那病人说，紧接着是吐痰的声音。
当哈罗德·菲尔比回到第一分局的办公室的时候，一名警员告诉他会议室有人等他。他在走过去的时候带上了眼镜，在短短的几步路浏览了访客的信息。等到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那位仿生人优雅地向他鞠躬。那是个身材高挑的白发女子，马尾辫整齐地梳在脑后，身上穿着由特殊面料制成的制服，看起来像是下摆超长的白色冲锋衣。
“感谢您抽空接见，我是三成保险的调查员，编号SA013，你可以叫我卢娜，”仿生人优雅地坐下，“您已经清楚我的来意，昨晚的酒吧是我们承保的，鉴于案件的情况，我们需要跟您核对一些问题。”
三成。哈罗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家超大号的日本企业的相关信息，他们的业务主要集中在金融方面，保险是他们旗下的业务没错。只不过让一个仿生人过来交涉还是略微显得有些超标了。
“我相信我的同事已经把报告交给你们了，在这里跟我聊天纯属浪费时间，”哈罗德不耐烦地说，“东西都在报告里面，我还有事情要忙。”
仿生人只是平静地举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行动：“留步，警探。我来不是为了那些报告。这些报告都是可以被伪造的。我们想要知道的是，这件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过。”
“现场显然是发生了打斗，酒吧里的东西受到了损坏。是的，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那嫌疑人呢？”
“还在寻找。”
“告诉我，警探，对于所谓‘魔法少女’这种描述，你怎么看？”
“人们总是相信最接近他们认知的东西。你们公司怎么看？”
“我们相信这是某种群体癔症，或者是大规模骇入搞的鬼。”
“那你呢？依你的人工智能逻辑？”
“我和公司的判断一致。根据现场的数据来看，这就是一起普通的斗殴，至于魔法少女，不过是当事人受到某些影响导致的幻觉而已。”
“但你还是来了，代表你们可能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或者你们希望他是真的。让我们开诚布公一点吧，我到底在跟谁面对面？”
卢娜站起身，鞠了一躬。“我们不久之后再见，警探。”
哈罗德站起身，将她送到警局门口，目送着她穿过警戒线，坐上一辆无人驾驶的豪华轿车。傲慢的家伙，他心想，点燃一支香烟。比自己预想的快很多，他清楚这些大公司在想什么。一旦出点什么事，闻到味的公司狗就会把他们的鼻子到处乱探。他们一旦闻到一丝一毫的线索，就巴不得掘地三尺找出点什么让他们更有竞争力的东西来。无聊的商业战争。抗议的人群还在警戒线外面喧哗。老天啊，他们真有精力在这里待上一天。
“很令人敬佩，对吧。”艾利克斯走到哈罗德旁边，穿着那身因为他太臃肿而显得相当不合身的西服，那张脸堆满了肥肉，“从昨天就一直在这儿了，这是要逼得菲丽西亚出来开个发布会才能罢休。”
“指望副局长抛下她繁重的工作开个发布会，不如相信我是亚伯拉罕·林肯。你这肥猪怎么有闲心站在这里？我以为缉毒组工作忙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哦，还是城南那档子破事，我在等我搭档，卢修斯，新来那个。肯辛顿大街新型毒品泛滥成灾，叫什么红眼，比以前市面上的货都要猛。这玩意不仅能把你的脑子搞坏，还会让你换上赛博精神病。有可能你有一天吸着吸着，就嘭一声，义体全部炸了。总之我在等卢修斯一起去找个线人。至于你，我从芙洛拉那边大概了解到了这案子了，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很常见，干嘛这么大费周章？”
“饶了我吧，艾利克斯。你忘了两年前皇后区的事情么……五十多人围剿那怪物，最后死伤多少人？”
“是啊……幸好供水管道突然莫名其妙破裂了，把那东西给淹死了。真他妈讽刺。哦，那小伙子来了。”
哈罗德抬起头，那老款轿车嘎吱嘎吱地开进警察局的停车场。司机摇下车窗，精瘦，干练，寸头，黑人小伙。“嘿，你一定是哈罗德吧。很高兴见到你，长官。艾利克斯常常向我提起你。特别是你以前在特别调查司的那些事——我听说那个部门被撤销之前也神神秘秘的，究竟是在做什么？”
“好了，好了，闭上嘴吧你这西海岸说唱歌手，哪儿来的这么多话。再见，哈罗德，祝你好运。”
哈罗德目送着车子远去。还没等那辆老轿车开出停车场，AR眼镜上面就弹出一条信息。文森特已经讲所有目击过嫌疑人的地方整理完毕并在地图上标记。哈罗德看了眼距离自己最近的地点。警察局门口。
那孩子不知怎么避开了酒吧到警察局附近的所有监控，然后走到了警察局门口报案。
“我有印象，”电话另一头的值班警员听了哈罗德的描述后回复，“大概在凌晨三点多左右，确实有个孩子过来门口，想问问这里有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但按照规定，进入警察局的所有公民都需要做信息登记，但这孩子不知为何没有可以登记的身份信息……所以我按照她的描述给她暂时登记了一下……我看看……名字是艾什瑞尔·诺里斯，年龄18，住址是……瓦德兰国家森林公园。”
“等等，再说一次住址。”
“瓦德兰国家森林公园。在北部诺文斯克州。据我所知那里只有一个小村庄，那孩子可能是从那边过来的，没经过登记。这群乡巴佬……她那个口音我差点没听懂。就是那种北方的口音，哇啦哇啦。”
“还有任何你印象深刻的事情么？”哈罗德走到门口，看着岗亭上方的监控。想象昨天晚上那孩子在这里的情形。
“没有……她就是在门口靠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为啥就就走了。应该是觉得这里不太舒服？她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搜了身，除了她那根拐杖之外什么也没有——那根拐杖都是木头的。不过……她给我留下了这个，我给你发过去了。一个金币。很漂亮的玩意儿，一面是人头另一面是——”
“古拉尔女神的头像。我知道。拿着吧，耶格尔。当做收藏品还不错。回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