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一米六七左右，他只能勉强够到窗户。即便不用文森特的现场还原系统也能想象出那个女孩扒着床沿，看着防弹玻璃里面的样子。在这之后那女孩沿着市政大道一路向前，在老旧的地狱厨房住宅区走出了监控范围——就像许许多多的人一样。
但哈罗德不能停下。于是他打了辆无人驾驶的士，一路开过市政府大道的高楼大厦，以及中央广场旁边五光十色的立体广告牌，随后向东行驶，直到将一切流光溢彩抛在脑后。没有打扫的街道、上世纪的红砖楼、阴暗小巷里的不怀好意的家伙、太阳落山开始就步履匆匆的人群、抽着卷烟的流浪汉——这才是菲尔比记忆里的凤凰城。他关上车门，在AR眼镜的引领下直接走向那女孩最后出现的区域——十字路口的公共摄像头。
东边通向市政府，西侧则是地狱厨房，北侧通向海港，南侧通向工业区。夜间寒冷的浓雾在街上蔓延开来，闪烁着黄色车灯的垃圾车宛若怪物一般自雾气中现身，柴油机咆哮着略过街边喊叫着的醉汉。哈罗德在街角的公寓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从警局到这里至少五公里，按照和上一个监控相差的时间来看，那女孩三分钟内跑到了这边。但奇怪的是……监控中女孩并不疲惫。他不知道是否是某种义体改造导致的耐力提升，也许是腿部肌肉强化？或者她用了某些黑客手段隐藏了自己的轨迹。亦或者根本就不是小女孩？也许……这一切都是假象?但是文森特也保证这个视频没有AI痕迹，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吸毒的家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了一眼正在抽烟的哈罗德，然后又跌跌撞撞地跑走了。只剩下哈罗德自己一个人走进公寓的防盗门里。
门房是个老头。黑人、老态龙钟，抽着廉价香烟。他放下手里的旧报纸看了哈罗德一眼。报纸上写着“第二十届世界航天航空博览会二十号在凤凰城举办。”他身后的橱柜上摆着一堆收藏品，雪茄、劣质卷烟、一把没开刃的匕首——看上去都是上个世纪的没人要的那种破烂玩意。
我宁可这东西别在这边举办。哈罗德兀自想着。省得警察局又因为这件事搞的鸡犬不宁。
“这里不欢迎条子。”门口的老头看了一眼哈罗德说。那老头凑近哈罗德，用他深陷眼眶里的褐色瞳孔打量着警探。一股混合着酒精和烟草的气味直冲哈罗德天灵盖。
“只是个偶然看到你招财猫的路人罢了。不得不说，工艺很精良。我猜是从某个文明古国过来的产品。汉国，对吧？”
老头看了眼自己桌上的招财猫“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先生……”哈罗德将手伸进大衣里面，靠近老头压低声音说，“我最近在家里不太好过。我太太最近对我又打又骂，我需要个地方临时跑出来休息一个晚上。”他故意露出自己衬衣里面那细长的酒瓶子，“所以，发发慈悲，老先生，愿上帝保佑你。”
老头看了一眼哈罗德，用左手敲了三下桌子。“你要是不快点滚蛋，我要你好看，条子。这里的人都不是好惹的。看见右边那个鼻梁断掉的家伙了吗？他上周才刚刚从监狱里出来。识趣的话就赶紧走，别把你那狗鼻子到处乱探。”
“别激动，我这就走，”哈罗德挤出一点笑容，把酒瓶放到老人桌上——那是一瓶十几年的老酒，虽然没花他多少钱就拿到了——看着旁边的大汉说。后者毫不掩饰地朝哈罗德吐了口口水。
“快滚，”老人用手抖了一下报纸，继续打开看。于是哈罗德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往楼上走。老旧的楼梯让他脚底有些打滑。看见他有些狼狈的踉跄，旁边两个高大的黑人粗哑地笑了起来，用手指着他说着什么。哈罗德没有理会，只是爬上那湿滑的阶梯。伴随着公寓楼的层数增高的，还有他愈发不安的内心。他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走进一处下水道内肮脏鼠辈的巢穴中——那些东西被他的母亲用来警告还是懵懂幼童的他不要靠近城市中那些由砖石构成的黑暗之所。尽管儿时叛逆的他曾经不顾警告前往此地，去探寻禁忌之中的秘密。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最后见到了什么。
三楼。过道上传来的令人恶心的气味让他厌烦。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这种三不管的公寓简直是帮派分子最理想的藏身处，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只能可怜兮兮地躲在里面，终日忍受枪声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当然还有时不时的腐烂气息。这里的空间并不大，只有三间房，两扇房门在角落紧挨。另一间在另一边。
公寓都会有租住人姓名。但302的“哈利··奥斯本”显然看上去不像是个正经名字。301的门上布满了喷漆罐构成的涂鸦，看得出来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至于303，门上什么都没有。整个门被重新刷漆，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
如果是那位魔法少女，毫无疑问会选择这扇干净的门。但如果她是被别人带来的呢。
敲301的门。玛丽亚·凯斯。资料上写的是她离异独居。
没有回应。
再次敲门，里面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响声，一个衣着清凉的女人出现在门口。骨瘦嶙峋，从深陷的眼窝里面射出两道还算能够称之为人性的目光。房间里的气味像是某种腐烂动物和劣质香水的混合体。哈罗德的目光越过那女人看到了屋子里的情况，简直就像是被蹂躏过了一样，
“我在找这个孩子，”哈罗德将手机举到摇摇晃晃的女人面前，“十几岁，灰头发。见过她么？”
“你是谁？嗯……不管那个了，你有带东西么？”她摇摇晃晃地向着菲尔比走来，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后者抓住她的手腕，上面满是针孔。一股令人厌恶的气味冲进哈罗德的鼻腔。她狂热的眼神在几秒钟之后黯淡下去。“无聊的家伙。”她说着往哈罗德衣服上吐了口痰，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
“嗯，我见过这**。303。现在你可以滚了。”
她嘭一下关上门。哈罗德把放在腰后手枪上的手放下。303。敲门。门里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声音。
撬锁，掏枪，开门。哈罗德闪身进屋。门口清空。房间呈现一个L型。相当不妙。他走到拐角处，房间的远处站着一个人影。
真他妈见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