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哈罗德的声音，艾什瑞尔转过头。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看上去乱七八糟的大叔，但丝路奇老师曾经告诉过她，外面的世界确实有很多叫做“警察”的人存在。
“你是警察？”她转过身来问哈罗德。
“是的，艾什瑞尔，我是，”哈罗德说着向艾什瑞尔的方向迈出一步，见她没有抗拒，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来找你的，都没事了。”
“但有人跟我说过你们警察都不可信，”艾什瑞尔往后退了一步，“我为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们是好人，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你回家的。”哈罗德略微有些尴尬，该死的毒贩肯定跟她说了什么，“听着，艾什瑞尔，你会魔法，对吗？外面有很多人想要弄清楚你的魔法，有些人甚至想要杀掉你。跟我们走吧，我们能保护你，并把你送回瓦德兰。”
“我不回去，先生。我是来找维纶的。魔法要灭绝了，先生，我是来找维纶的。”艾什瑞尔楚楚可怜地说，“我不能回去。”
“听着，孩子，现在外面有很多人在找你，你在这里不安全，跟我走吧，我和你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她犹豫了，哈罗德能够看出来。他竟然有一瞬间忘记了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而不是一个危险的大杀器。
“你在流血，对吧？”哈罗德试着靠近她，“我带了医用注射剂，就是这个——”他把那根绿色的注射器从腰封里面拿出来，”这东西能让你不流血。我不会伤害你。好么？请相信我。”
漫长的沉默。围观的群众看到警徽之后退到了一边，在爬虫馆门口围了一个圈。真是见鬼。这几十秒的视频很快就会被传到互联网上，随后来上一场十万级甚至于百万级的传播。接下来自媒体们就会来上一场狂欢。“如果你相信我，就慢慢走过来，好么？我不会伤害你。”
“所以你在这里。”
那熟悉的，略微失真的嗓音从哈罗德背后响起。他转过头去，仿生人和他预想的一样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我劝你最好别跟他走，孩子。你没听说过吗，警察局长可是个腐败分子。”
哈罗德站起身，走上前揪住卢娜的衣领：“我不知道你或者你的公司想要干什么，卢娜。但这是我的案子，这姑娘是我的线人。我不想把场面搞的太难看，但是如果你想要跟我抢证人，我一定奉陪到底。”
但卢娜只是忽略了哈罗德，向爬虫馆防线走去，蹲在警惕地盯着他俩的艾什瑞尔身前：“孩子，听我说，我可以带你去找维纶，你要找英雄都可以。跟我来吧，我们能够给你最好的医疗照顾，跟我们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艾什瑞尔没有回应。只是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她在犹豫，这种情况哈罗德看过很多次，卢娜也是。只是……她不知道卢娜要怎么处理。仿生人的逻辑根本不可能用正常的思维进行解释。“卢娜，别这么做，你们并不知道自己会惹上多大的麻烦。”他说，“不要以为你能控制一个会魔法的人。不管三成公司想做什么，这都太冒险了，卢娜！”
仿生人只是默默走了过去，艾什瑞尔警惕地看着她，然后做出了明显的防御性动作——两脚分立，身体微微下蹲。情报中说她有一根棍子，但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看见，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按照监控里的情况，她大概率是依靠那根法杖进行施法——
但没有时间给他考虑。在哈罗德目之所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突然闪了一下。战场的经历让他迅速反应过来几米开外的树丛中有什么。在大脑下达命令之前，这名老兵几乎是立刻做出了行动——他扑向了艾什瑞尔并把她压到在地。后者发出一声惊呼的同时，旁边一位经过的路人脖颈多出了一根麻醉飞镖。
“放开我！”艾什瑞尔喊了一声。哈罗德只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一辆卡车一般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便飞到了半空中。卢娜眼疾手快，抓住他的领口，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抓住，左手抽出枪对着刚刚反光的位置扣动扳机。电光火石间，手枪炸响，刚刚还在好奇的人群四散逃开。哈罗德稳住身形站了起来，艾什瑞尔手中已经多出了那根末端镶嵌着紫水晶的法杖。卢娜单手举枪，站在哈罗德身边。
“看来暂时得统一战线了，是不是？”
哈罗德再次趴下，抽出手枪：“趴下，狙击手！“
卢娜又开了一枪，这次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她转头看向正在犹豫的艾什瑞尔：“没威胁了。行了吧？我们能聊聊——”
两声枪响。仿生人身子向下一歪。伴随着衣物摩擦声音到来的，是一群高大蒙面，手持步枪的家伙。三人一组，一共九个人。以扇形队伍接近。这帮人是专业的家伙。
“你们还真是专业。”哈罗德站起身，举起双手，看着那个走过来的，比自己大出一圈的壮汉。他脸上带着一个防弹面罩，“听着……那是个孩子，就是——”
他感到自己的后脑传来一阵钝痛，他猛然支撑不住向下倒去。在艾什瑞尔的视角中，在哈罗德倒下去之前，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那些黑衣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他们对她举起了枪。
半天后，哈罗德坐在警局办公室里，芙洛拉坐在她对面。
“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芙洛拉。说了好几次了。我对我自己为什么以一个违背物理学的方式飞出来完全没有头绪——”
“我不是问这个。你的行为完全违背了我们的行为准则。两人一组——”
“那是特殊情况，这么大的公园——”
“上帝啊，看看社交网络吧，菲尔比！你的视频已经在网络上满天飞了！你有任何关于公共关系的知识么？”芙洛拉懊恼地扶着额头，“上帝啊，该死的局长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又来了一个你。你到底脑子有什么毛病？”
“女士，这不是什么脑子有毛病的问题。这个女孩……她就是个被吓坏的小女孩。”哈罗德说，“如果我们任由她被射杀，那会暴出更大的舆论风波。那样我们就完蛋了。所以我就那么做了，也许有问题，但是我不后悔。”
“好吧，好吧。但你知道，我不能再这样放任你自己一个人下去了。我想你需要一段时间自己静静。把你案子的资料转交给艾利克斯，你被停职了。”
哈罗德熟练地上交警徽和配枪：“艾利克斯？我以为那胖子是缉毒科的。”
“面对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所有可用的人手。我已经让巡警在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搜查了。至于洛克哈德那一块，我们的线人也在活动。艾利克斯有经验，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案子他去处理。我话说到这儿。”
“是，长官。”
“现在滚出我的办公室。在没有进展之前别给我再整出什么幺蛾子。”芙洛拉骂骂咧咧地说。哈罗德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们，跟艾利克斯撞了一个满怀。
“噢，嗨。额，没什么，我正好有些事情汇报一下。待会儿我们去日落大道餐吧？我请客。”
哈罗德看了胖子一眼，摇摇头。“行了，我在门口等你。”
第七大道的霓虹被黏腻的夜雾揉碎，泼在铁皮卷帘门的锈迹上，红的蓝的紫的，洇成一片脏污的晕。餐吧嵌在写字楼与成人书店的夹缝里，招牌是块掉了漆的铁皮，歪歪扭扭焊着 “日落餐吧”，灯泡炸了两个，剩下的那只忽明忽暗，把推门的铜铃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哈罗德认识这里的店主。他总是努力维持这里的秩序，但是用处不大。每个周末，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就会冲到店里把这里搞的一团糟。艾利克斯和他走到一个角落里坐下，在他们的斜对面煎锅在角落的灶台上滋滋作响，肥油溅在烧黑的灶沿上，腾起一股呛人的白烟，厨师没戴帽子，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叼着烟颠锅，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油腻的地板上，没等燃起来就灭了。餐吧里没什么说话声，只有电视的雪花噪点 —— 挂在墙角的老彩电，屏幕满是划痕，播着没人看的深夜新闻，声音调得极低，像蚊子哼。几个客人散坐在各处，有人趴在吧台上，手指捏着空杯，脑袋一点一点，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晕出深色的印；有人缩在卡座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嘴，叼着烟，烟雾慢悠悠地飘，被空调风卷着，撞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凝出一层湿冷的水汽。
窗外的闹市区还在喧嚣，汽车鸣笛、人群吵嚷、霓虹闪烁，那些鲜活的声响被一层玻璃和浓稠的夜雾隔住，变得模糊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餐吧里只有煎锅的滋滋声、冰块撞杯的叮当声、酒保偶尔开瓶的噗声，还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响，敲在粘稠的空气里，敲在每个人沉默的骨头里。
两人要了两份牛排，两杯啤酒。餐品很快上桌，艾利克斯撬开瓶盖，给哈罗德递过去。后者没什么思考就一饮而尽。
“这牛排还真他妈好吃，就是这啤酒跟火箭燃料一样。”
“得了，这酒才几块钱？有就不错了。 ”
哈罗德看着胖子狼吞虎咽，自己切了一块牛排丢进嘴里：“吃慢点，别回头把自己撑死了，你瞧瞧你都超重多少了。”
“不知道，我打算回头去换个仿生胃，稍微限制点我的脂肪摄入啥的。医生说我再这么吃下去，六十岁就得去上帝。”
哈罗德嗤之以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和烟。刚要点燃就被艾利克斯拦住。
“这里不能抽烟。”
“这店规矩真多。”
“是啊，但是他有纯正的安格斯牛肉。要是你不爽，我点两瓶酒。”
“没这必要了。你知道我的，我只有在没活干的时候喝酒。”
“我觉得你就应该喝点。嘿，杰克逊！”
那黑人服务生给他又拿了两瓶酒。
“我才不相信你这家伙堕落成这个样子。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芙洛拉。说吧，这地方没监控也没熟人。看在我请你喝酒的份上，说两句。”
哈罗德叹了口气：“喝酒吧。”
“去你的，哈罗德。你每次都是这么一个态度。你又不是你的老二，憋着不说又不能让你说出来的时候更爽一点。别用你那榆木脑袋自我内耗了，快说，不然我往你的午餐里加速干胶。”
“好啦，好啦。是因为艾什瑞尔。我觉得她很……特别。她不是那种杀戮机器，明白么？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经手过的那些案子，那些伪装成小女孩去杀人的仿生机器。她甚至很纯真，你知道我们的一年级学生在接受什么课程么？枪击事件应对。但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所有的反应都是本能，明白么？包括逃跑这一类的，都是本能。”
“啊，我明白了。你喜欢这个小孩。想起谁了？”
“也许是我某个远方亲戚家里的女孩。”
“嗯，有保护欲是好事。但哈罗德，你这样犹犹豫豫会要了你的命。拿出你对那些黑帮的气势来，哈罗德。我们曾经是军人，我们知道我们该做什么，我们很清楚自己能达到目标！如果你真想保护那女孩，那就行动起来，干脆一点，找到她，带回警察局，这事情就结束了。”
“操。“
“我知道你还有别的东西在瞒着我，哈罗德。别跟我说谎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告诉我，你不想说的东西会不会影响你的判断？”
哈罗德沉默片刻：“不会。”
“那就好，哈罗德。你听见芙洛拉说的了。你被停职了，你明白什么意思。至于我？你觉得为什么我主动接下你这烂摊子？”
哈罗德心中涌现出一股许久没有经历过的感激。
“去吧，哈罗德。不过先吃完牛扒——不然你自己付钱。”艾利克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