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刚刚在公寓顶楼被卢娜带进那台飞行车之后,哈罗德便感受到浑身的不自在。三成公司的飞行车内部堪称豪华,后座铺着哑光黑檀木纹理的恒温底板,边缘嵌着细窄的暖橙光带,与三成总部的光影一脉相承。两侧座椅是银灰色软皮一体成型的包裹式设计,贴合脊背的弧度带着微凉的触感。但这种感觉在哈罗德看来,就像是百灵鸟精美的笼子一样,美丽而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
在他们下方是层层叠叠、沉在雨雾里的人间灯火,霓虹被水汽揉成朦胧光斑,在老旧楼宇间缓缓流淌。越往上,喧嚣越远,天地间只剩一片安静的灰蓝,雾气漫过楼宇顶端,世界温柔得近乎不真实。偶尔,哈罗德能够看见城市下方那些一闪而过的火光,他能想象到下方的警笛传来的尖锐鸣叫,以及人群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但此时的他坐在飞行车里面,耳畔只有轻柔的钢琴曲。
三成公司的总部也是如此,它如同一尊自混沌中苏醒的黑色巨像,沉默地矗立在城市天际线之上。它并非张扬的玻璃丛林,而是以近乎禁欲的极简线条,垂直刺入终年不散的雨雾云层。楼体由哑光合金与冷润石材铸成,表面光滑如凝固的夜色,几乎没有多余开窗,只在笔直的立面之上,开出几道狭长而对称的光缝,自内向外渗出暖而肃穆的橙光,像神祇闭目时微睁的眼缝,在阴湿的城市上空,投下安静而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们常常思考三成公司是什么时候进入市场的,实际上早在冷战结束后不久,这个来自东亚的金融帝国便已经将自己的势力范围迈进亚美利亚。在金融危机来临之前,三成公司就已经做好了次贷风险准备,随后在金融危机中一跃成为亚美利亚规模最大的金融帝国之一。随后的时光中,除了原有的金融业务以外,三成公司将他们领域扩张到科技领域,在智能医疗、城市自动化交通解决方案等领域都有颇有建树。AIDSC和第二代仿生人就是由三成公司最先研发生产。
飞行车降落在大楼顶端的空中花园内。起落架轻触平台的瞬间,雨雾便被穹顶的恒温屏障隔在外侧,三成总部顶端的空中花园,是这座冰冷资本神庙里唯一的 “自然”,却又带着极致的人工雕琢感,与整栋建筑的肃穆美学一脉相承。哈罗德从鸥翼门下车,
扫了扫自己身上的灰尘,尽量整理自己已经斑驳的风衣。
“我看起来怎么样?”他问卢娜。后者上下扫视着他。
“还行吧。这边走。”
她带着哈罗德走过停机坪,身穿灰色制服的安保紧随其后。他们有着仿生人特有的专注和沉稳。甚至于每一步的步伐都是固定距离。
“白川玄丞还真有情调,愿意在公司搞这种东西。”
“这是白川先生在东方的家,复刻的版本而已。”卢娜冷冷地介绍,没有一丝感情。
他们走过一片由人造光源照明的竹林,最终抵达了目的地。这是间藏在三成总部穹顶温室里的小木屋,与外头冰冷的金属建筑判若两界。原木搭建的屋身,墙面上嵌着半圈磨砂玻璃窗,阔叶藤本顺着窗沿攀绕,将外头的威严与寒冷尽数隔绝。
两名安保站在室外,卢娜示意哈罗德跟自己一同进屋,随后推开了木门——木门的重量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警卫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无言地站立。
屋内地面铺着厚密的羊毛毡,踩上去软乎乎的,壁炉里燃着温火,木柴噼啪轻响,火星子在炉膛里微微跳荡,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氛围让哈罗德一阵恍惚。
屋角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水汽从茶壶口袅袅升起,混着空气中淡淡的松木与花草香,漫过鼻尖时,竟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莫名松缓了几分。屋子的主人就坐在茶桌后方。东方面孔的轮廓温室的暖光里晕着温润的棱角,他的发际线微退,墨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尾泛着淡淡的自然灰。他穿着稀松平常的居家服,看起来像是那种随时随地都会给你送点好东西的好好先生。他站起身,双臂微微张开,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哈罗德深深鞠了一躬,于是白川玄丞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眼镜将他说的日语自动翻译了过来。
“菲尔比先生……我现在还能叫你警探么?我听朋友说你被停职了。”
“只是暂时的,先生。”
“可惜,可惜。你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岗位。坐下吧,请。你也过来,卢娜。”
点头,微微鞠躬。哈罗德就这样坐到了茶桌旁边,卢娜沉默地站在一旁注视着。
“凤凰城怎么样?过的还习惯么?”白川倒上一杯茶,递给哈罗德,“我打赌你已经习惯了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凤凰城对你来说像是养老了。”
“谬赞了,先生。我只不过是凤凰城警察队伍里面一个平平无奇的家伙罢了。”
“拜托,别这么说。一个人剿灭一整个黑帮窝点?你在有组织犯罪科的履历可一点都不普通。”
“先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很有意思,菲尔比先生”他突然开始说起英文,“看着你的时候,让我想到我家乡的神话,大穴牟迟神。他虽然是个神明,却违反禁令擅闯黄泉国,试图寻找他的妻子。可惜啊,可惜。最终妻子没救回来,却沾染了一身黄泉的污秽之气。”
燃气灶上的烧水壶缓缓冒着蒸汽。
“求而不得啊,菲尔比先生。求而不得。大穴牟迟神一直都在清除自己的黄泉之气,却发现永远都回不到原来的那个样子,复活自己的妻子也别提了。有点可悲,菲尔比先生,不是么?”
哈罗德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白川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怎么了,哈罗德,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来,再喝杯茶吧。”
倒茶。动荡的水面倒映着哈罗德的脸。热水壶啸叫。
“你想怎么样,先生?”哈罗德说。
“我曾经去过很多地方,菲尔比先生,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报表和数据没有办法理解的。比如卢娜,”他看向一旁的白发少女,“时至今日,我们研发产线部门的同事们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她的两副机体可以如此快速地进行自我修复,内置的AI运行逻辑也大体正常——一直到最近才开始有偶发性崩溃的预兆。”
“你们让她接触过魔法。”哈罗德冷冷地说。
“正确的,哈罗德先生。她的存在是一场冒险,一场豪赌。现在,这场赌局要尘埃落定,而我想要再开一局。”
卢娜眼闪烁过一段代码,煤气炉终于关闭,水壶还在啸叫。
“先生,恕我直言,魔法是相当危险的东西。我不认为现在有任何人能掌控它……”
“为什么需要?”白川看了眼卢娜,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为什么?”
“你想要我做什么,先生?”
“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
“如果我说不呢?”
“那很遗憾,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白川倒上最后一杯茶,“让卢娜送送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