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菲尔比甚至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他只知道从三成公司的飞车上下来之后,居民楼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目光,看得他脸上一阵火烧。
他拉开门,然后栽倒在床上。卢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
“心率一百四不是什么好现象,”她说,“我以为你要猝死了。”
“我宁可当场猝死,”哈罗德爬起来,坐在床沿看着卢娜说,“比起和大公司的家伙打交道,我更愿意去搞定一个帮派。”
“习惯就好。我的工作经常需要跟这种人打交道。”
“所以你的岗位是什么?我知道调查员是放屁。”
“我就是个调查员。隶属三成总部直属的高级调查员,负责重大案件理赔工作。有时候我需要去跟那些公司高层打交道,这没必要说谎。”
“所以你这情况……公司怎么保障你不会失控?”
“他们能看到我在干什么。”
“也对”哈罗德凑近卢娜,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你好啊,白川先生,看得见么?”
办公室里的白川一口茶喷了出来,一旁的仿生人侍从连忙上前递给他一条毛巾。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不回公司?”
“公司里没有我的位置。一般的仿生人调查员会去我们的合作单位进行维修。至于我——基本上就找个旅馆休息一晚上。”
“我相信半夜闯进来的那些家伙都没有好下场。”
“的确如此。你想要试试看么?”
“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哈罗德从床上爬起来,“草了,维克托这两拳打的真他妈疼。你要吃点什么?我这里没有仿生人食品,给你泡点桂格麦片?”
“行。”
“那等我两分钟,我收拾一下屋子。”
屋子很快收拾干净。那只橘猫也恰好从门旁的那扇窗户挤进来,喵了一声之后亲昵地蹭着卢娜的腿。
“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养猫。”卢娜坐到沙发上,接过哈罗德手中的麦片。后者坐在她身边,打开电视。上面正播放着哈罗德和艾什瑞尔在公园里对峙的新闻画面。下方的标题是“警方参与对不明生命体追查。”“看起来他们至少选择了一个还不错的标题来报导。”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哈罗德点燃一根卷烟,抽了两口之后又灭掉,“不过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没给她买点东西,猫砂盆,猫粮?老天,不会养猫可以给别人养。”
“上哪儿买这些东西,市面上就没几家做宠物用品了,剩下那几家贵的要死,更何况这家伙说不定过几天就失踪了。这年头也就只有你老板养得起宠物,要我说,国家能留下那么几个森林公园已经是了不起了,养宠物?”
他拿来一个盆,把一堆看起来不可名状的东西倒进一个小碗——那堆看起来就像是垃圾填埋场的微缩模型。出乎卢娜的意料,这东西成分看起来还挺正常,甚至人类也能吃。就是用剩饭剩菜做出来的东西。
“这他妈是啥?”卢娜终于忍不住吐槽。
“菲尔比牌速食,”哈罗德吃着那一堆不可名状的东西,“你还没说完你的魔法是从哪里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哈罗德猜这是她在和白川通信。“好吧,”半晌她说,“四年前,在南部辛辛那提,我处理了一起理赔案件。帮助一个看起来没什么钱的老人。原本负责这个案件的仿生人在来的路上卷入了一场帮派冲突中,所以案子临时由我来接手。”
“客户是一位老人家,名字叫萨姆·奥尼尔。穿着很朴素,就是社区里面那种老人,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那种。她的车因为自动驾驶软件出了故障所以撞车了,老一代的视觉识别算法总是会这样。所以她的车被拖到了修理厂,老人家看不太懂条条框框,就打电话让我们过去。”
“我在跟维修厂核对的时候,突然就开始发病——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令人厌恶,每一次呼吸看起来都像是挑衅。我只想把面前那个该死的维修工撕碎或者直接丢进搅拌机。我能看到AI在我眼前弹出来的错误提示,但是我无能为力。”
“就在那个时候,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有点像是夏天的一股风,从热空气里面吹过来的冷风。接着这股风让我缓和下来,AI的报错正在消失,但我的接口没有打开,网络端口也没有被入侵。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直到我转过身看到了那个老人家。她就在那里,向我伸出一只手,仅此而已。”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只是记录下来这件事,帮老人家走完了正常的流程,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后面我们根据地址重新去找,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仿佛萨姆·奥尼尔从来都不存在过一样。但我能肯定这绝对不是幻觉。”
“萨姆··奥尼尔是个假名。”听完了卢娜的叙述,哈罗德把盘子放下,“她的真名应该是莉莉安·马汀内兹。在猎巫运动开始之前,她是亚美利亚南部最有特色的女巫。她很擅长制作各种人偶,传言说她能给人偶赋予生命。”
“听起来就像是安德森公司。”
“她造出的不是什么没有情感的人工智能。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人类。甚至于,她造出的机械可以用来耕地等等。也因为名声过大,所以她是第一个被追猎的对象。后来她就不知所踪了,直到你今天重新提起。”
“哇……这真是……曲折。你懂的还挺多,哈罗德先生。”
“我在国立安雷克奇大学是有历史学学士的,卢娜,”哈罗德说,“我一开始可不是为了当警察。天不早了,卢娜,明天我们还得重新去南区调查。在胖子给我们发来一些信息之前,我们去有邪教徒的地方看看去。你应该有无线充功能吧。我把桌子的无线充电开了,你待会儿自己看着办。我要去睡一觉。好疼。”
他说着收走盘子,丢进洗碗机里面。卢娜看着他在窄小的开放式厨房里面忙碌的身影,汇报后断开了远程视频链接。然后她坐到床头旁坐下,把手掌放在同样窄小但却相当整齐的桌面上。
她看到了哈罗德背后的刀疤。“那是怎么来的?”她问。
“被某个赛博疯子砍了一刀。”
“我记得你们警探不用上一线面对这些赛博精神病之类的。”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但总有一些时候你前面没有人。而你的身后是一堆的普通人。我并不是天生就很坚强,卢娜,我只是知道,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会有比害怕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听上去还真是鼓舞人心。“
“谢谢。通常来说这套演讲对于民众很成功。”哈罗德换上一件宽松的睡衣。不过对我来说都是屁话。有时候你脑子一热就这么做了。
“跟白川先生对峙的时候,也需要脑子一热吗?”
“这话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白川让你问的?”
“我自己。”
“没有区别。面对他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