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奈何桥边

作者:海边沙砾 更新时间:2026/2/18 23:54:24 字数:4356

哈罗德被电话铃声吵醒。凌晨三点十五分。卢娜已经离开,屋子空荡荡的。那只橘猫趴在他的床头,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电话。

“接。”他说。

“草,哈罗德,你在哪?”

“家。怎么了胖子?”

“兰斯,那个女孩目击,过来。”

哈罗德从床上跳了起来。五分钟后他就已经到了车库,十分钟后就已经飞驰在凤凰城的道路上了。

哈罗德开车驶过洛克哈德区的沿街,车窗关着,能看见路面坑洼,积着深色污水,塑料袋、易拉罐、破旧衣物堆在路边,有的堵在下水道口,有的贴在断了杆的路灯上。路灯十有八九是黑的,仅剩下的几盏亮着,光昏黄,照不亮三米外的地方,灯柱上满是涂鸦,红的黑的漆叠着,看不清楚图案。

道路两侧的住宅全是矮楼,外墙掉皮,墙皮露着里面的红砖,不少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木板也歪歪扭扭,有的掉了一半,能看见屋里空着,没有家具,只有积灰的地面。偶尔有亮灯的窗户,窗帘拉得严实,窗沿装着铁栏杆,栏杆锈迹斑斑。

路边的人行道上,有人蜷缩在墙角,裹着脏污的毯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靠在墙上,看见车过,抬眼扫过来,眼神滞涩,手里捏着玻璃瓶,瓶里是不知名的液体。巷口有影子晃来晃去,脚步拖沓,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叫喊,不知道是争执还是醉话。

街角的便利店卷闸门拉到一半,门口摆着几张歪掉的塑料椅,没人坐,玻璃门上全是划痕,贴着 “不对外营业” 的纸,纸边卷着,被风吹得晃。有女人靠在便利店的墙上,看见车,探了探身子,又缩回去,手指绕着头发,头发枯黄打结。

路面上没有正常行驶的车,只有几辆破破烂烂的改装车,停在巷口,车轮陷在泥里。偶尔有摩托车开过,车灯晃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留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快被寂静盖过。

沿街没有商铺开门,只有一家小杂货店亮着灯,门口摆着一个铁桶,桶里烧着东西,冒着黑烟,老板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包括车里的我。

车往前开,能闻到一股混合的味道,垃圾的腐味、油烟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飘在空气里,挥散不去。路边的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撒了一地,野狗在里面翻找,看见车,抬了下头,又继续啃着东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有交警,没有巡警,甚至没有监控摄像头,摄像头要么被砸坏了,要么被布蒙着,挂在墙上,像个没用的摆设。沿街的墙面上,除了涂鸦,还有一些手写的字,红漆写的 “保护费”,黑漆画的帮派标志,叠在一块儿,刺目得很。

车开过一段路,看见路边有个老人,蹲在地上,收拾着被砸烂的窗户玻璃,玻璃碎片散在脚边,老人背驼得厉害,旁边的墙根下,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没有钱。巷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声,哭声不大,很快就停了,只剩下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洛克哈德区的沿街,一圈圈荡开。

真是该死。他看着眼镜上的导航。艾利克斯在哪儿?哈罗德真的一点儿都不想晚上在洛克哈德区巡游,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给你一枪。他甚至开的是那辆老庞蒂亚克,根本扛不住轻武器的射击。更何况还有赛博精神病,真是糟糕透了。

车辆拐过一个灯牌闪烁的廉租公寓路口,灯光找到了前面的车辆。艾利克斯的凯迪拉克。哈罗德靠边停车,从手套箱里面掏出自己那把老沙鹰。

呼叫艾利克斯。没有回应。他下车,拿出自己的手电筒。漆黑的街道上仅有风在呼号,一盏灯都没有。这不是什么好事情。他沿着肮脏的人行道走到艾力克斯的车旁向里看,车门没有锁……

真是该死。他拨打着艾利克斯的电话。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铃声传入他的耳朵——在左边,不,右边。右边的那栋楼。二楼。他抬起头,楼上有一间屋子的窗帘很快打开又拉上。那是一个光头,看起来精壮。剩下的哈罗德并没有看清。

警车里的通讯器响着。哈罗德按下屏幕上的按钮,汇报了绑架案的警用代码,然后给卢娜打了个电话。出乎意料,她接了。

“我搭档被绑架了。我需要你过来帮忙。这就把地址给你。”

“七分钟。”卢娜干脆地说,然后挂断电话。警车平均五分钟内就会到达现场,在那之前,艾利克斯就会死。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枪。推开那扇公寓楼的门,在肮脏的,充斥着大麻和呕吐物气味的走廊中穿行,一遍一遍拨打着艾力克斯的电话。一楼没有,他开始向二楼攀登,心在狂跳,木板嘎吱作响。他一路跑上二楼的楼梯,看见一个家伙站在走廊里。他很健壮,身高超过六英尺,肌肉夸张的过分。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就这样盯着哈罗德,那有着屁股下巴的脸没有一点儿表情。

哈罗德举起枪。“FCPD!我来这里是要找一位警探。你们有看到他么?艾利克斯,一个胖子。”

沉默。预料中的结果。哈罗德没指望他会好好回答。他的整张脸忽然扭曲了一下,露出一个正常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出的笑脸——嘴角一直拉到接近颧骨的位置,双眼暴突出来。

赛博精神病。也许是嗑药嗑多了也不一定。

他几乎是立刻发动了攻击,速度之快让哈罗德几乎没有反应时间。他抓住楼梯扶手翻身一跃,在落地时听见二楼传来那个庞然大物撞碎砖墙的声音。他对着那一大坨血肉怪物射击,沙鹰震得他虎口生疼。但两枪下去并没有什么效果——子弹只是嵌在了他夸张的肌肉中间,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伴随着一声非人类的咆哮,那东西把自己从墙上拔了出来,冲下楼梯。哈罗德暗暗骂了一声,以最快的速度逃出铁门,翻过艾利克斯那辆野马的引擎盖。就在他蹲下来让眼镜的AI预测系统启动的时候,那人径直撞开了廉租公寓的铁门冲到了大街上。然后他身子一弯,往街道上喷出一股呕吐物。

莽撞的傻大个。哈罗德压低自己的身体,沿着车身侧面走到后备箱的位置。但正在他要撬开后备箱拿出艾利克斯的那把“大象杀手”步枪的时候,汽车警报器尖叫着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啊哈,还能说什么呢。他讨厌自动锁车。

壮汉在一瞬间就找到了方向,两秒内跨过了十米的距离。哈罗德的心狂跳起来,肾上腺素让他在壮汉顶翻车辆的一瞬间飞身扑到一旁。但在他翻身准备开枪的时候,壮汉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的肋骨上。在汽车落下的瞬间,哈罗德只觉得被一辆卡车撞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被拍到了墙面上,几近昏厥。

他艰难地靠着墙坐起来。眼前的世界动荡不安。至少断了三根肋骨……不,应该是四根。口中翻涌的铁锈味预示着脏器的受损。他抬起头,那壮汉已经来到了跟前。

“有遗言么?”壮汉腐蚀着他,粗重的呼吸吐在他脸上。

哈罗德丢下手枪:“你还会讲话,真好。我抽根烟行么?”

“去你——“

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哈罗德用颤抖的手从自己的大衣中掏出一包烟。壮汉的眼球向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但很快就变得通红,突出,气球一样从眼眶中炸开。他没有惨叫,只是向前重重栽倒在面前的墙上。哈罗德艰难地挪开位置,壮汉的脸在重力作用下一路向下,被粗糙的墙面弄得血肉模糊,留下一道令人恶心的血色痕迹。

一片死寂。哈罗德把烟放到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火,点烟,吐出烟圈,然后挣扎着站起身,掏出肾上腺素注射器扎进自己的大腿。

“我讨厌赛博格。拜托,“他一瘸一拐地往已经被破坏的公寓门口走去,背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你他妈怎么才来?”

“路上出了点事。”卢娜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哈罗德,“这他妈什么情况?你断了五根肋骨,在这待着!”

“艾利克斯在二楼——拨打艾利克斯的电话——咳——听着铃声去找。”哈罗德说。

“哈罗德……我在二楼扫描到四个信号。全部都是有武装的……”

“我知道。”哈罗德抓住卢娜的衣领,“我知道,卢娜,只要一个活口就够了。”

卢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哈罗德放开手,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卢娜呼叫了创伤小组,十分钟。小组还有十分钟才能到达现场。她用手将冲锋枪挽到身前,登上楼梯。

第一个冲出房间的人被她一梭子撂倒。子弹相当轻松地撕碎了那个男人的咽喉,他掐着喉咙倒下。第二个家伙凭借着腿部的肌肉纤维加持,从房间里冲向卢娜。但后者只是微微侧身,让他扑空的同时抓住了他留着莫西干发型的头,脸朝下砸在地上。沉闷的响声让一楼的天花板落下一阵灰尘,呛得抽烟的哈罗德咳嗽一声。

卢娜跨过地上的两具尸体,头也不回地朝着里面走去。

第三个人在她接近房间门口的时候冲了出来。一拳打在卢娜的脸上。后者在转身泄力的同时,反手一个鞭拳砸在她的胸口。她被拍在墙上,后脑的撞击造成了晕厥。卢娜往她脑袋上开枪,然后走进那散发着臭味和血腥味的房间,最后一个人向她举起枪。那是个瘦弱的家伙,带着瘾君子特有的营养不良的面容。蜡黄的身躯就像是坟墓里枯槁的僵尸。这种人根本不会做植入手术,他们躺上手术台就得死。

他在发抖,讲话都不利索。“别!别过来!别过来!”

嚎叫变成了哀求。卢娜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开枪打穿了他的膝盖。祈求变成了哀嚎,他丢掉枪,捂着膝盖在地上哭泣。卢娜一脚把他的手枪踢开,跨过那还在抽搐的瘾君子,走向房间阴影中的那个人。那个血肉模糊的家伙。

胖子几乎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意识昏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偶尔费力掀开一条缝,眼神也是涣散的,只有在感受到疼痛时,才会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衣服被残忍的剥开,肥大的肚腩上面多了几处被利刃划开的伤口——谢天谢地没有伤及重要器官。

“艾利克斯·格拉汉姆,”卢娜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出红色的急救包,“真该说你是命大。这种伤还能活下来,你不知道警察都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吗?好了,别哼哼唧唧的了。这东西能让你好受点。那边那个,你再动一下我就打断你的胳膊。”

她往艾利克斯嘴里塞了块咖啡因糖,抽枪对着后面开火。子弹落在那家伙的两腿中间。他不敢动了,胆小鬼。于是卢娜自顾自地包扎起来,直到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哈罗德扶着墙壁走了过来。

“你还没死也是意外,”卢娜头也不回的说,“说真的我以为你会被那个傻大个一拳锤爆了脑袋。怎么做到的?”

哈罗德没有接话:“操了,艾利克斯如何了?”

“昏过去了,但能活下来。我做了点简单的处理,叫了创伤小组……他们马上到。至于地板上那家伙,你打算怎么做?”

哈罗德没有说话,只是抽出手枪。

“不……你要干什么?主会惩罚你的……!别过来!别过来!”

哈罗德没有回答。

“不!你们这群另类!异教徒!你们……主不会放过……咳啊!”

哈罗德几乎没怎么费劲就踩住了他的脖子,后者徒劳地伸手试图向前爬。“我他妈不管你干了什么,但是我现在巨他妈的火大,所以你最好快点说你们是谁从哪儿来,不然我直接踩断你的颈椎。

那男人在发抖,鲜血从哈罗德的脸上流下,滴在那男人面前的砖块上。滴答,滴答,滴答。

“我……我说,我说。操了……圣械裁决会!天杀的……我们在洛克哈德……呜呜呜……别杀我……求你了,主会保佑我的……主会宽恕……“

一股骚味从他的下身传出。卢娜嫌弃地捂着鼻子。“主……会惩罚每一个……每一个亵渎的人……那些违背主定下的规则的……主会惩罚……呜……好疼啊……我要药……给我……我……“

哈罗德看了一眼艾利克斯。

“感谢你的合作。“

“不……不不不不不要杀我!“

枪响。哈罗德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卢娜。那种表情卢娜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市民身上见过。他已经站不稳,脸上的血画成一套诡异的京剧脸谱。

“嘿……卢娜,艾利克斯能活下来对吧。“

“肯定的。“

那就好……

他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是卸力一般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脸朝下栽倒在卢娜面前。窗外警笛声和创伤小组的飞行车噪音同时响起,让整个片区都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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