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哈德区的唐人街嵌在贫民窟的钢筋褶皱里,像块被油污浸软的朱砂痣,藏在锈蚀的摩天楼阴影下。街口的霓虹牌早烂了半截,繁体的 “醉金阁” 只剩 “金阁” 二字在滋滋的电流声里忽明忽暗,红蓝光晕混着巷子里的地沟油味、廉价香薰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焊枪烟火味,裹着湿冷的风往人鼻腔里钻。
店门是掉了漆的朱红木门,镶着几块裂了纹的钢化玻璃,贴满了褪色的舞女海报 —— 海报上的姑娘眉眼画着东方妆,眼角却焊着金属贴片,嘴唇涂着能在黑暗中发荧光的唇釉,被雨水泡得边缘卷翘,粘在玻璃上像层快要脱落的皮。
哈罗德和卢娜推开门,铜铃破响一声,惊飞了门楣上结网的蜘蛛,门内的热浪裹着浓重的龙舌兰酒味、胭脂粉的香味和汗水的酸腐味,劈头盖脸砸过来,和外面的湿冷判若两个世界。、
“欢迎来到铜雀阁。”哈罗德拍拍卢娜的肩膀,自顾自地向前走。拐角的前台站着一个壮硕的肌肉汉子,看着像是从上个世纪的邵氏武侠电影里面走出来的一样。两人沉默地把枪交了上去。
“欢迎光临。”那位前台生硬地说。
“那是我们可以进去的意思。”
“我知道什么意思。我懂汉语。”
两人于是接着走。
舞池是店堂的核心,水泥地面被常年的酒水和高跟鞋磨得发亮,嵌着几处裂纹,里面塞着凝固的口香糖和金属碎屑。舞池中央立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管身被摸得锃亮,偶尔有电流闪过,泛起细碎的蓝光 —— 那是隔壁汽修店的漏电串了过来,老板懒得修,倒成了独一份的 “特效”。天花板垂着几串破破烂烂的红灯笼,灯笼纸被烟头烧出无数小洞,里面的 LED 灯珠东缺一个西少一个,漏出的光在舞池里投下斑驳的碎影,和墙上挂着的褪色水墨山水画叠在一起,画里的江南水乡被油烟熏得发黑。
舞台后的帘幕是磨破了边的藏青绸缎,绣着的凤凰掉了尾羽,露出里面的铁皮墙,墙面上焊着几个金属挂钩,挂着舞女们的义体配件、渔网袜和镶着水钻的抹胸。后台的布帘总被风掀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堆着的廉价化妆品、掉了盖的卸妆水,还有几个正在换衣的舞女 —— 有人卸了半边脸的义体,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有人的金属关节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手指划过涂着荧光粉的腰肢,留下一道淡绿色的痕迹。
舞女们的打扮是东方古韵和赛博改造的杂糅:有人梳着松松垮垮的发髻,插着廉价的珠钗,鬓角却嵌着微型霓虹灯,一步一晃便闪出细碎的光;有人穿着高开叉的旗袍,旗袍料子是捡来的工业防水布,开叉处露着纹着锦鲤的大腿,大腿根却焊着金属环,环上挂着细小的铁链,随着扭腰的动作叮当作响;还有的姑娘换了机械眼,眼瞳是淡蓝色的电子屏,能随音乐变换图案,跳至尽兴时,眼瞳里会闪出繁体的 “福” 字,和身上的赛博纹身交相辉映。
她们绕着钢管扭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店里的音乐混在一起 —— 不是什么精致的电子乐,是老板从黑市淘来的老唱片,混着赛博朋克的重低音,邓丽君的歌声被电流揉得沙哑,和鼓点撞在一起,成了贫民窟独有的调调。偶尔有舞女俯身,指尖划过台下客人的脸,客人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币,或是几块亮晶晶的金属币,塞进舞女的抹胸里,指尖触到的,可能是温热的皮肉,也可能是冰冷的义体硅胶。
台下的客人挤在油腻的木桌旁,桌子上摆着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廉价的米酒,或是加了色素的仿洋酒,杯壁上沾着食物的残渣。客人们什么样的都有:有浑身焊着铁皮的拾荒者,脸上沾着油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舞台;有刚从工厂下班的工人,机械手臂还沾着机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还有几个裹着黑布的帮派分子,腰间别着改装的手枪,眼神阴鸷,却在舞女靠近时,露出一丝浑浊的温柔。角落里有个老华侨,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茶碗是碎了边的青花瓷,他看着舞台上的姑娘,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像是在看几十年前江南水乡的戏台。
店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左手是改装的机械爪,能随意开合,捏着酒瓶时稳得很。他靠在吧台后,吧台是用废弃的集装箱铁皮焊的,上面摆着几瓶酒,还有一个老式的算盘,算盘珠子缺了几个,他却还在用它算账,噼里啪啦的声响,和舞池的音乐、客人的喧闹揉在一起。吧台后的墙上挂着一个监控屏,屏上满是雪花点,能看见店门口和巷子里的动静 —— 贫民窟的乱,容不得半分松懈,屏幕旁摆着一根铁棍,棍头焊着金属尖,那是他的防身武器。
“那是唐小云。”哈罗德看着那老板对卢娜说,两人找了个卡座坐下,“他身上有三项联邦重罪指控,目前还没有入狱。最好别惹他。我去找杰克逊,你在这里休息一下。附近都是帮派的人,别乱动。”
“我看你跟他们挺熟的。”卢娜一针见血地指出。
“以前帮过一些忙。记住,别惹这边的人。”
哈罗德走了。卢娜刚刚准备叫服务员点上一杯酒,就有个浑身机油味的大老粗走了过来,坐在她身前。
“嘿,小妞,怎么说,愿不愿意多赚点钱?”他口中喷出劣质香烟的难闻气味,“像你这样的随便开个价,我都可以。”
“你误会了,先生,”卢娜一边看着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一边说,“抱歉,我不是这边的员工,我是来找人的。”
“别这样嘛,小妞,春宵一刻值千金……”
“先生,我不卖身,不过不如我请您一杯酒如何?我相信店里有不少好的白酒。”
“啧,小妞,你知道这店里的白酒有多贵……?你要是……”
当哈罗德带着杰克逊过来的时候,卢娜已经喝趴了一圈汉子。少女拿着茅台酒瓶,像喝白开水一样往嘴里倒酒。
“完全没有一点感觉啊。噢,你俩回来了,我们得让老板把这群人挪走。”
杰克逊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那红黑的亮片西装打扮的就像上个世纪八零年代的风流明星。“见鬼,老兄,你上哪儿找的妹子,太酷了,”那黑人看了一眼卢娜,笑着说,“见鬼,我还没见过能把他们几个喝趴下的,喂,老板,再来——“
哈罗德无语地把杰克逊拉到一边:“拜托,我还有事要跟你说。卢娜?“
“钱算在我头上。“卢娜对一脸懵的服务员说,然后跟着哈罗德和杰克逊走到一个更喧闹一点的地方坐下。哈罗德互相介绍了一下双方,两人握手。
“你要找那个女孩?见鬼,内个,不是我要打击你,有一大堆人都在找那女孩。道上的家伙更喜欢。你知道他们说什么?说这女孩无所不能,无所不能,内个。“
“我不喜欢废话,那女孩在哪,杰克逊?”
“吼吼吼,你给我的钱还不够我说这个。见鬼,哈罗德,我是个商人,嗯,你懂的,“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互相摩擦起来,“这个,你懂的,老兄。”
“多少?”哈罗德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得看对方开了什么价格,听着,老兄,这些秘密是买断制的。对面出了一万刀买断这个线索,至于你……考虑到你腰里面挂着的那个东西——”杰克逊向下看了一眼哈罗德的警徽,“你得出三倍的价钱。”
“我还记得你身上有几个贩卖违禁品的罪名,杰克逊。”
“没办法,亲爱的,这就是行情,”杰克逊撅着嘴,“不过嘛,要是你愿意把这小妞借我研究几天,我倒是可以给你打个折。毕竟AIDSC可是少之又少啊。据说三成公司还有很少的AIDSC还在服役,其中还有一位是完全超过了服役期限还没有报废的……”
哈罗德盯着杰克逊:他开始认真地端详卢娜,仿佛后者是某种跨时代的艺术品一般。“啊,很有意思。”他啧啧称奇。
“我出四万,”卢娜说,对着杰克逊打了个响指。后者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转账已经被接收。杰克逊显然没有做好准备。
“吼吼,即便是我,也没见到过几个比你出手干脆的金主了,感谢三成公司,”黑人大笑起来,“为了我们的生意,来喝一杯吧!哈罗德!”
“你知道我的,有案子我就喝不下去酒。“
“呸,呸,哈罗德,继续装,“杰克逊从后脑拔出一张芯片递给卢娜,“既然如此,我们来个买一送一吧,你们还想知道点什么?”
“圣械裁决会。”哈罗德说。
杰克逊的脸严肃起来:“喔喔喔,这是个危险话题,内个。你们为什么会想要知道这个?”
“他们派了一个仿生人追杀艾什瑞尔,他们的信徒差点杀了艾利克斯。我要知道这帮混蛋到底是誰。”
“好吧,听着,”杰克逊舔了舔嘴唇,“你知道的,有一些内格——好吧很多人,还对之前拿起事件记忆犹新。黑雾事件,还记得吗?橡树湾和钢铁街那块。现在你我都知道这是一帮极端环保主义者拿着化学烟雾和全息投影还有各种科技玩意儿整出来的恐怖袭击——就这还能死上十五个人。但不论如何,有些人相信这和超自然事件有关。他们中的一个,后来就成立了这个组织。至于目的?他们就像是中世纪宗教法庭,所有可能是超自然的玩意儿都要一棍子打死——也有可能是大口径火炮打死,看情况。”
“我从来没在监狱里面看到这帮人。”
“你们监狱里面也没多少洛克哈德的家伙,他们要么被你们毙了要么自杀了。”
“知道领头的是谁吗?”
“不知道,他们很低调。我对他们的了解也就到这里。但道上一直有他们的传闻。不过现在那位小朋友出现了,我想他们会有很大的动作。”
“帮我留意道上哪些人在倒卖军火。”
“行吧,谁叫你是我最稳定的客户呢。“
“我是认真的。“哈罗德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递了过去。卢娜看出那是一枚约克王朝早期的金币,不由得一阵惊讶。“这件事很重要。”
杰克逊把那金币捡起来,端详了一阵吼吹了一声口哨:“哈,见鬼,你还真的下血本啊,内格。你知道这玩意在道上值多少钱吗?”
“别废话了,你干不干。”
“哇哦,见鬼,你让我光着屁股在街上跑一圈我都认了。干完这一单我就退休去夏威夷,买个别墅养老。嗯嗯,你要有兴趣的话,今晚橡树湾那边会有一场军火交易,听说他们交易的东西可不是普通的大路货,是实打实的军用玩意。你有兴趣的话,我有个兄弟很愿意带你去旁观一下。”
“行,有什么事情我们再联系。卢娜?”
“我没有什么问题了。”AIDSC如是说。
“不留下来喝杯酒?”
“算了,我戒酒了,没那个心情。”哈罗德说着站起身。
“真可惜了,这里的小妞服务态度都很好,再会,停职警探。我会帮你多多打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