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颜端起瓷杯，茶是红松香似的通透却浓郁。
她正坐在拱式大殿当中，说是拱顶，可她根本就看不出弧度。这地方大得难以置信，不动神识连她都望不到边。成千上万支蜡烛悬浮在她头顶，无声地燃烧；蜡油淌下立刻化为火焰，消失在空气里。千万点火光明灭交替，流转不息，让人感觉简直是咫尺的天河。
西瀛海洲最下层，“渊界海”，苏莉厄就坐在她的对面。
所有的升降梯都没有这一层，也不可能御剑飞到这里。但楚朝颜不用这些，她只要在一张空信纸上签字。入定再出定她就身在此地，坐在这把椅子上；苏莉厄泡了茶，桌上还有点心。
她抿了一口，浓香，浓得让她浑身都泛起些暖意。
平日里她多用花茶，清雅，也不久泡；此刻被这茶香味激得一皱眉。楚朝颜很少喝这么浓的茶，放下瓷杯，感觉暖流登时让头脑清醒了。
苏莉厄把甜饼推到她面前，这时她才感觉舌底隐有葡萄香气。
“西南天柱山产的当季红茶，现在正值夏采。”苏莉厄指茶壶，“比春采的滋味更浓郁，最适合边喝边欣赏舞台剧。”
“你就把这个……销往西陆诸界？”楚朝颜狐疑。
她知道苏莉厄常年收购秘宝，还要支持部下在诸多界域活动。修仙界的拍卖多是西瀛牵头，楚朝颜都纳闷，想不通这茶叶有如此暴利。
“是啊是啊，比你想的赚钱。”苏莉厄得意道，“我靠茶和绸缎养活全家老小。”
她现在的气质像个凡间商贾，打扮也不仙气。窄袖口的长衫，黑绸混用大片的金线密纺。再是单肩外袍，连着右肩的臂徽；两侧都用银丝，金属光泽耀眼得像是铠甲。
但没人会质疑她的修为，修仙界还记得百年前那一役。西瀛海洲精锐倾巢出动，一个月夜就焚灭外道三大宗。
“直入主题吧，叫我来有什么事？”楚朝颜把甜饼的瓷碟推远，“或者我先有件事要拜托你。”
她跟苏莉厄有百年交情了，知道她把自己喊来肯定不是喝茶的。
“什么事？”
“陆瑜的进境，”楚朝颜开口，“我希望你能给他额外宽限一月。”
苏莉厄撇撇嘴，端起瓷杯自己也喝了一口。
“你都宠他宠到忽视老友了？”她装出不满道，“要是以前马上就知道我是诈他。”
“那我的事说完了。”楚朝颜平静地说。
她完全没有一点表情变化，但苏莉厄得胜似的，嘴角微微挑起。多年交情她熟悉眼前这个女人，熟悉她的微动作，刚才她分明是松了一口气。
“你就投降吧！”她伸手在楚朝颜的手腕处挠挠，“我都发现你肩膀稍微放松点了。”
楚朝颜的脸颊微微抽动，她有个秘密，就是手腕其实很怕痒……
“我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催他，就是想看他跟若夕的小喜剧。”她对楚朝颜说，“这么宠他就不要把他嫁到我家，自己留着当道侣呗。”
她握着的手腕往回一抽。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楚朝颜说，“你为若夕想想……”
后半句她说的急促了点，苏莉厄想她这是临时找的幌子。
“他不是发誓帮若夕退婚么，”苏莉厄看着严肃脸楚朝颜，“俩孩子真干了我会立刻答应。”
“仙尊当年同意了我提的婚事，这不是能轻易改动的东西。”楚朝颜加重了语气，“还请仙尊多考虑孩子辈的终身。”
气氛一下子变了，茶香里有什么凝重起来。
她只在生气时叫苏莉厄尊称，放在平时苏莉厄肯定闭嘴了。可今天她不能，她想楚朝颜这人也真是顽固……
急着嫁出陆瑜是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心里问道，你的那点感情真藏得那么好吗？
“那我就说我把你叫来的正事，”她叹了口气，“听完再掀桌子。”
楚朝颜绷着脸，她确实是打算扭头离去。现在她都起身半截，硬生生又坐回椅子上。
反倒是苏莉厄起身，双手按在她的肩头，硬是压她坐下。这时她才发觉苏莉厄很疲惫，方才她似乎用浓茶遮掩了。
“我找到了治你旧伤的办法。”苏莉厄看着她的眼睛。
楚朝颜松开了按着桌面的手……她像个风筝忽然栽进椅背。苏莉厄也坐下，茶壶盖子打翻，热气一时模糊了两人的视野。
她不着急开口，像是要给楚朝颜留出时间准备。
“我猜到了，能不能当没找到？”楚朝颜苦笑。
平日里她罕有这么大反应，这一刻她觉得手都抬不起来了。苏莉厄一定是刚远行回来，为她寻找治愈旧伤的秘术。世人都知她是最年轻的地仙，却不知道她已经卡死在这一境，止步长达百年。
这件事她连徒儿都能瞒过去，每次劫临她也只有勉力支撑。但她受伤就是在百年前那一役，苏莉厄在现场。
“天劫余念，需要你的好徒儿炼化天劫余念。”苏莉厄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后面的事他拥有炉鼎圣体。”
楚朝颜点点头，她甚至都没法再欺骗自己。
天劫余念不是大造化不可得，但她和苏莉厄谁不是大造化？陆瑜，苏若夕，姬清羽，走上仙途的又有谁缺少机缘？
“你会为我这个朋友牺牲你女儿么？”她只能想到这句，“作为朋友我该感谢你，但你作为母亲真差劲啊。”
苏莉厄看着她，心想自己在修仙界是够与众不同的。
“第三十次告诉你了，一对一关系不是唯一方案，具体怎么选择是你们的自由。”她慵懒地说。“需要我再给你上堂博物课吗？”
“你该死的《诸域游记》，”楚朝颜抬手，“是我给你翻译的东陆文。”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描述，许多界域有着多边式的关系。这种关系可以跟一对一类似，显出长久的稳固来。当时她在极天峰开博物课，讲授苏莉厄的异域见识；她把这段删了，尽管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若夕不会接受这种事的，”她的声音又变小了，“你知道我不会用身份去压她。”
“那你就去跟若夕公平竞争啊，”苏莉厄还那么坐着，“如果必须选一个。”
“我只是把你也看作孩子，我爱若夕就给她找可爱的男孩。”水雾朦胧中她轻轻地叹气，“可我不能只偏袒更小的女儿，你也喜欢他，我也会支持你。”
楚朝颜没有反驳，或许是没有驳斥的余力，又或许是发觉了她是认真的。
苏莉厄古老到难以计算年岁，相比之下她也只是青年；何况她的修行几乎总在闭关，行走世间难说有多少岁月。
“在我看来，你在感情上，”苏莉厄起身，“比若夕知道的少多了。”
楚朝颜不回话，闷闷的，好像变做了玉雕。
“我不会接受这种事的，”她忽然在苏莉厄背后开口。
“不会吗？”
苏莉厄没回头，但楚朝颜从背后望着她的背影。
“死都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