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摘下白熊头套,随手把它扔到房间角落里。
她是极乐会的教长,手下有法堂,仆役和凡众何止千数。虽然只是中品,也算混到了金丹期。在教内她是说话管用的,可是当着众人,她对一个信使……束手无策。
更不要说在城外被个少女突袭,两名护法濒死,受伤较轻的一人也被劈断手臂。
得手之后对方并未撤走,却找不到气息,仿佛就那么在空气里融化了。她毛骨悚然,想起传说中有长房缩地之法;不必乘光化云,心念一动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这种奇术中岳剑派是不可能会的,那这女孩又是什么来头?空气里弥漫着熊皮套的湿臭,她感觉这一趟真是糟透了。
她咬紧了臼齿,必须速战速决。
城内还不好明着动手,中岳剑派在此开设执法堂,人手充裕。据说还有金丹大成的强手坐阵。
还好她灵机一动,混入那个漫什么展,至少知道了目标今晚的住处。云栖馆四周都布置了人手,昼夜向她汇报。
“教长大人!”一个护法窜进来,“我们在街上遇到了那个人……”
“青仙门的信使?”女人直起身,“你们出手了?”
“这……没有出手,他买点吃的就马上回去了……”护法挠挠头。“不过他手上提着个五零三的房牌。”
“在下拿命担保,一定是这个数!”他半跪下去,“我们跟了他一路,就在附近转悠。”
女人咀嚼着这几个字,五零三,对方只有一个人……但她没有办法核实。这酒店的墙壁有防窥设计,布有咒阵,神念窥探需要的修为太高了。
无论如何只能试一试了,她想,教主似乎对那件货物极感兴趣。
“叫上能动的人,准备好。”她对护法下令,“夜里我们抓住人就离开。”
——
陆瑜和苏语棠挤在马车里,算着时刻,把车停在云栖馆的后墙外。
他们熄了灯,装作给云栖馆送蔬果的凡人;马车是临时找的,跟云栖馆那辆大差不差。这样他们停在这里没人会起疑心,偶有行人,都懒得停下来多看一眼。
陆瑜闭目养神,这一天下来委实劳累。
其实他想趁机跟苏语棠聊聊,他不讨厌中二,甚至觉得苏语棠可爱又帅气。但苏若夕是他的朋友,苏语棠的过度保护让她困扰了;于是陆瑜就要为朋友想办法。
“没准我这也是一种中二病。”他心想。
“你似乎对计划很有把握,”苏语棠只是问,“极乐会真的会突袭那个房间吗?”
“相信我,计划通啊!”陆瑜打起精神,“我跟你说这些邪派都压榨下属……”
提起这个他可就不困了,确实是好主意,他都想要为自己喝两声彩。极乐会的眼线看见那人,是他找套衣服扮的,反正裹成粽子根本看不出来。
而房号的差异……其间就藏着他的陷阱。
“非常好了。”苏语棠听完说,“我想不出这种点子。”
陆瑜心想二小姐你这时候好常识!不应该说我的宿敌也不过如此,剩下的就由我来补足吗?
可她没有接话,陆瑜一时发觉这个二小姐闷闷的。
她半晌才开口,语气有些涩意。
“晚餐的时候,我让姐姐不高兴了。”
“姐姐总是跟我说她已经长大了,不用我管她;可是我记忆里她是小孩子啊。”她接着说,“所以我要保护她,我还记得她当时那么小,对我说她孤单……”
“等等等等!”陆瑜懵了,“你能记得那么小时候的事?”
一时间他感到了某种违和感,苏语棠把脸侧着,对着街上的灯光。但苏若夕小时候你才几岁啊?那么小就下定决心保护姐姐……
你姐控圣体啊?还是先天的。
“我是个人偶啊,”苏语棠把手腕伸到陆瑜手边,“你竟然没有察觉。”
陆瑜轻轻摸上那只手腕,温暖,却轻柔苍白得像雪花。他很难把触觉和“人偶”联系上,但他意识到……那只手是没有脉搏的。
“我靠,”他只来得及说,“帅爆了。”
苏语棠的表情没什么起伏,但他还是看出了,有诧异从那张脸一闪而过。
不枉我当年暗恋师尊,练的察言观色……不过真的很帅啊。感觉就像2b小姐姐。
“死物寄宿人的心念出现妖变,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苏语棠却自顾自地说道。“那时候母亲总在远游,姐姐很孤单……”
“她希望我能跟她说话,所以我就变成了这样。”她抽回了手腕,“我是为她而生的。”
“我只能说,”陆瑜感叹,“太炫酷了。”
这什么《玩具总动员》的剧情,难怪你会过保护……你记忆里她始终停在小时候啊。苏若夕一定有抱着你哭过,跟你过家家,给你读故事讲笑话……所以你说你是为她而生的。
那时候你一定想回应她吧……所以你就做到了。难怪也是凤傲天名册上的人。
“谢谢,”苏语棠靠着车厢,“大部分人听到只会害怕。”
不过你姐姐已经长大了,都会讲黄段子了,她也一定希望你是你自己……陆瑜想道。苏若夕其实很关心你吧,比起嫌你烦,她其实是想让你自由。
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苏语棠抬起手腕,系在上面的冰生菜轻轻摇晃。
她忽然警惕地看向正上。
下一刻陆瑜被炸响惊起,楼板巨震,一声开金裂石的猛凿!三楼的窗户整扇爆开,木片窗纸如暴雨扫过车棚。
挽马骚动起来,它们几乎要自行窜出去了。陆瑜起身,努力在摇晃的车厢中稳住。
他深呼吸……让自己进入状态,绷紧了身体再放松。计划完结接下来只等出分数。
“给我止,”苏语棠暴喝,“ala-la-aeternus-galciarium!”
她已经向前扑出了车厢,抬手施咒,马车骤然平稳下来。挽马的动作被强行停滞,头马停在半空,保持着它立起上半身的姿势。
苏语棠站定了,任凭上方露出巨大的破绽。
她不担心,因为陆瑜说过他们有姬清羽。不知何时她站在了对面楼顶上,天师羽氅在阳火里翻腾如旗。
她缓缓拉开了那张巨弓,扫过每个窗口,任何探身的袭击者都会被射杀。苏若夕翼护着她的侧后。
“大家都真靠谱!”陆瑜守门员般扑了出去。“情况怎么样?”
“你真猜对了,极乐会真的打穿了楼板。”苏若夕用传音赞许,“鬼点子还真灵!”
陆瑜看见一个人影从三楼跳下来,外袍凌乱,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惊醒。果不其然就是他们找的邪修……
邪修抬起头,看见一男一女,都带着那种杀人的笑意。
“我劝你不要抵抗,”苏语棠说,“我真的不想弄脏袖口。”
她居然就那么伸出手去,按在对方胸口……一时间场面有点滑稽,但邪修不敢动。他很清楚这只手刚贯穿了护体气幕。
如果苏语棠愿意,指尖一挑就能把他的心脏掏出来。
“列位大侠……”邪修当即跪倒。
“饶——命——啊——”
——
“这是……哪?”极乐会的教长懵道。
她们准备了大半夜,让人分批住进店里,突袭五零三号房。破开房门的瞬间防窥术式波动,有一瞬她感到……那个气息在下方。
云栖馆根本没有四楼,四在东陆语里是个不吉利的字。江湖上危机四伏,修士们更有避讳。下方应该是三楼,升降梯也只有三和五。
她抽出法剑,尽力斩向身下的楼板。
但她们没有落进三零三号房,而是……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楼层。女人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什么液体上……
她本能护身的气幕破碎了,疼从腰臀直接刺进颅脑。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跃起,喉咙像是不听使唤凄厉地惨叫。
然后她就……又摔在了那玩意上,气幕再度破开。这之间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太疼了,满脑子只剩一个疼字。
这一次她的叫声近乎沙哑了。
“教长大人这是个火精池!”属下们七手八脚把她拉出来,“这里怎么像是个……烧炉子的地方?”
女人来不及愤怒,她捏起诀,勉强把伤痛强行压下去。她还察觉了下方破窗的响声,而这一层的墙壁都有咒阵加固……
没时间给她思考,她完全能猜到,至少两支中岳剑派弟子正在赶来。
——
“我要是说我不打算杀你,”苏语棠冷若冰霜,“而是付我一万金铢我就带你跑路呢?”
“小……小的哪有这么多钱?”邪修瘫软如泥。
楼上的墙壁里已经传来轰响,显然是极乐会的会众在砸墙。云栖馆确实没有四楼,但有个机巧层,里面的火井为全楼供应灵气。
这种事情极乐会怎么会知道,陆瑜得意地想,那帮搞邪派的住过几家酒店……
苏语棠对他使了个眼色,陆瑜作势要走。机巧层的倒霉蛋们还在死磕外墙。
“我……我有宝物,我有宝物愿意献上!”邪修屁滚尿流。
他没办法再怀疑陆瑜一伙的真伪,理智不工作了;此刻穷途末路,任何希望都仿佛是洪水里的稻草。陆瑜的计划就是如此,把他逼到绝地,再给他个机会。
陆瑜努力绷住,朝对面楼打了个手势……他知道姬清羽挪动了弓臂。
“你烂身贱命,”他装腔作势,“能有什么宝物?”
邪修哆嗦着捧出铁盒,苏语棠皱眉,她一眼就看出这是百岳髓铁。这种材质虽然坚固,却重得惊人,什么东西需要用这玩意来封装?
来不及思考了,陆瑜挥下手掌,一点烈光贯穿了邪修颅脑。
“给了我们东西还留着你干什么,”他翻了翻白眼,“别以为我没看过你的罪案记录。”
他跟苏语棠核对过这个人,光是袭击凡人就干了几百回。根本就是怂包,在修士少的区域作威作福。
“快撤,放弃马车,”姬清羽腾空,“御剑撤走!”
整个计划就是陆瑜安排的骗局,他放出假消息,让人以为信使在五零三号房。只要追兵破门而入,防窥术就震荡,他们会发觉那气息在正下方。
而机巧层根本没有人在,也就没有魂魄气息,十有八九极乐会要直降下去。机巧层的四周都反复加固,防止火晶烧穿,或者他们也可以排队原路返回……
三零三的邪修只有破窗逃命,等于自投罗网。如果他御剑,姬清羽就立即把他击落。
还真有人原路返回,一个会众从五楼钻了出来……气哼哼地看向远处的陆瑜队。
他被一柄飞剑贯穿,跌落下去。剑锋切开肩臂,血花在半空中绽开又凋零。
“极乐会跟中岳剑派开始交战了,”苏若夕用传音播报,“中岳剑派比平时到场快不少嘛。”
“因为我把情报也卖给他们了啊,”陆瑜显摆,“我说给我五百金铢,就给他们一个瓮中捉鳖的功绩。”
“你还能再无耻一点么……”
他们越过民房越过矮墙和街道,正值凌晨,地平线上已经有微微的亮光。陆瑜想007也不过如此了,情报到手坏人伏法,自己跟同志们胜利大逃亡。
他拿出了那个盒子,想再陶醉陶醉,这玩意沉得像敌特的保险柜。
“苏语棠同学,”他不放心,“这个玩意本身有什么加固吗?”
“别费事了,你打不开的,我得送回西瀛破掉咒印。”苏语棠回答,“说是根据他们圣子体质特别设计,只有他能打开……”
刚听到这陆瑜就听见了机括声,他差点从飞剑上惊得摔下去。苏语棠也瞪大了眼睛,看向陆瑜手里的东西。
咒印黯淡消逝,就像陆瑜随手把它轻轻抹去了。一声轻响,百岳髓铁的盒盖悄然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