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瑜看着桌上的东西，心情复杂。
他们四个才回到极天峰辖区，等不及回宗门，直接来了最近的供奉堂住下。这是外门弟子经营的地产，状况很好，安排的房间里居然还有温泉。
但没人有泡温泉的心情，他们围着邪修的“货物”坐了一刻钟了。
“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天劫余息。”姬清羽敲敲桌，“基本是一小片被束缚的劫雷。”
陆瑜点点头，想起盒盖打开的那一刻。
往里看第一眼他就后悔了，与其说这里装着什么，不如说有东西在侵蚀这个容器。沉香木的衬里朽烂了，这玩意本来能用上百年的；可它灰化解体，脆得不堪触碰。
一层金砂静静地躺在盒子中，但陆瑜却觉得它在翻涌……挣扎着要出来！某种力量盘踞在这些金屑上，摧毁了沉香木，愤怒地伸展爪牙，却无法挣脱那层百岳髓铁。
他立刻关上盖子，补上了封印，就一瞬间他的袖口颜色全褪了。他用手去摸，稍一使力布料就扯下一大片。
“劫雷……真的有啊，”到现在他都是一身冷汗，“修炼厉害就会被雷劈什么的。”
“其实不是被雷劈，雷是一种隐喻，实际的效果你也看到了。”姬清羽指指陆瑜的袖口，“它会摧毁灵气本身，在这个过程中让附着物衰朽。”
“这么厉害的东西……送给那个什么青仙门的圣子？”陆瑜都懵了，“你们听过这个邪派么……”
这听起来就像是修仙版反物质，“阳电子炮”的那个“阳电子”啊！你们看过《星际迷航》么，里面星舰用这个直接炸星球……
这种东西怎么会送给野鸡邪派，而且找个菜鸡送货员？这就像是你在野外打了个史莱姆，滴的一声，恭喜您获得“+15誓约胜利之剑”。
那肯定是前有恶意啊！作者肯定就想看你拿圣剑莽上去，然后被一树干拍回复活点。
宫崎英高嘛，我熟。陆瑜心想，我还不了解这个老坏比。
“没听过，青者为黑，”苏若夕吐舌头，“难道是个崇拜熊瞎子的邪派？”
陆瑜又转向苏语棠，这次的任务是她接的。那她应该多少更了解点吧？
苏语棠坚定地……摇了摇头。
“寄出货物的人完全查不到，收货的青仙门，如你们所说藉藉无名。”她摊手道。“所以交货的方式让我们警觉，很高级的咒印，过手之前货物在某方小天地中，信使等于只带着口信。”
姬清羽皱皱眉，事出反常，但目前看来是毫无头绪了。
“这些麻烦事交给我，我去给师尊写报告。”她把身子后仰，“反正我都习惯了……”
“就是这么危险的东西不上锁，”她又吐槽道，“野鸡邪派就是比较草台班子。”
陆瑜只好移开视线，装作去看被劫雷侵蚀过的袖口。
没上锁个鬼咧！他还记得系统说，“您能打开超级宝箱不愧邪修翘楚”。当时就是破系统忽然跳提示，他忙着听，全然不觉手里的盒盖已经开了。
所以其实……是他比收件的家伙更邪修。至少系统跟盒子都这么觉得，那道封印没准是积分检测仪。
想到这里陆瑜又觉得挺扯的，难道就像《七龙珠》，邪修们都戴着探测眼镜？积分只有50你就是正道，要是5000你肯定恶贯满盈了。
陆瑜默默看了一眼面板，四万八千，自己属于看面相都能判个吊死。
“你们……不怀疑一下我吗？”他忍不住白烂，“没准我就是邪道圣子，常年潜伏在正道内部。”
他收获了三个鄙夷的眼神……姬清羽好像还轻轻叹了口气。
“病情加重了，”她站起身，“我去泡会温泉你们看好他……”
“如果你是邪修我就陪你当邪修啊，你做坏事我就给你望风。”苏若夕说，“你要抓人炼万魂幡我给你打掩护。”
姬清羽已经推开了隔门，忽然愣在当场。
“没准当邪修也辛苦得很，作恶有风险啊，”在她耳中苏若夕的声音渐渐模糊，“到时我们要做预案一二三四五……”
姬清羽听不见了，她脑海里只回荡着刚才那一句。
苏若夕说得那么随口那么像个玩笑，就像是平日里，说师姐你不准抢我的东西。但为什么她就会脱口而出？你是邪修我就陪你当邪修，你到天涯海角我跟着你去。
姬清羽不敢回头，她怕对上那双浅绿的眼睛……即使她知道苏若夕没看她，这话也真的只是白烂。
她忽然觉得头痛，跨过隔门，把陆瑜和苏若夕留在门扇另一边。
并不很疼，只是微微的，可是没法忽略。身后还传来苏若夕的喊声。
“师姐你咋回事，要是累的厉害就先睡会再泡热水……”
“我没事，真没事啦，”她靠在隔门边，“我这四境妖修还能怕这点累么。”
然后她站定了，闭上眼，很用力地支棱起耷拉的耳羽。
——
入夜，小雨。
姬清羽抱着枕头，感觉下午的自己真是好笑。
为什么她要为那句话难过呢，她早就知道，苏若夕那孩子谈恋爱的风格。她喜欢谁就是会做得很出格啊，对方少侠她就女侠，对方是魔头她就是妖女。
如果对方负心就会死得很惨，但只要不负她，千山万水她都会陪你去闯。这种类型不是正适合陆瑜么，闷乎乎的，需要一个土匪般的女孩抢他回家。
那她这个师姐有什么好难过，她应该高兴啊，何况苏若夕也是她的师妹兼朋友……
头还是很痛，她翻个身，踢开了被子。她试着数雨声，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房瓦上。
忽然间很闷热，她觉得身上有水汽黏糊糊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姬清羽回想，什么时候开始暗恋师弟的。
回忆里的片段依次闪过，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陆瑜，小小的一团，站在师尊楚朝颜后面。后来这个孩子长高了，教她折纸，轻推出去能在半空里浮游。
作为回报她教陆瑜斗法，分神驾驭灵剑，同时双手双刀砍在敌人的脸上。当时是冬天，她堆起了雪人，让陆瑜把它们砍得飞溅成雨。
再后来楚朝颜改革了教制，他们去上博物课，在小测的时候给对方塞纸条。博物课的教室就两层高，梨花会飘进他们靠窗的座位里。再后来苏若夕就来了，他们变成了三人组。
再后来……就是那场生日会，姬清羽的回忆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种感情叫喜欢……不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来不及了，烟花炸开，她看到了苏若夕，那眼中是火焰一样的光闪。
姬清羽退缩了，她不能跟苏若夕抢。她不只有陆瑜，苏若夕也是她的朋友。她顾忌太多了，就像陆瑜变成邪修她会拔出剑，而苏若夕会带他浪迹天涯。
既然都知道，她在心里自嘲，又为什么头疼？
没有人回答她，于是她又数雨。梨花早就落尽了，漫长的夏日滴滴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