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颜的阁楼。
苏莉厄慵懒地靠在躺椅上，伸出手去，用一把杂谷逗院里的小鸟。不久就有小毛团飞来，叽叽喳喳，晶蓝的尾羽扑闪在阳光里。
“极天峰的鸟都这么松软，”她看向楚朝颜，“峰主大人是不是也不要这么紧张？”
今天楚朝颜居然是一身礼服，深蓝色的袍衣，里面一条白裙，能看到衣料中有金光游动。这是金丝玄棉布独有的特性，染料不能遮盖它；这料子比天蚕丝都要贵两倍。
但苏莉厄更在意那袍衣上的纹样，“星坠夜”，极天峰祖师预言中的大劫。据说她是星象算学之祖，晚年却癫狂，最终死在雷劫里。她预言的末日是星辰互相碰撞，坠向天穹，发出千万座山崩的巨响。而天穹如琉璃顶那样震颤，裂开脉纹，从中流下铜汁似的火。
这幅纹样完美地再现了它，苏莉厄都忍不住心里微颤。天穹流火浇筑了山川河流，仙魔彼此厮杀，手握兵刃站在火河里。楚朝颜平日里都是素色裙衣，现在换上这套，不是要除魔卫道就是要得罪人。这里没有邪修，苏莉厄想也许是第二个。
“我准备杀点外道了，”楚朝颜像是回答她，“我要亲自去抄验这个青仙门。”
“真的高兴你不是要跟我绝交，”苏莉厄抬起雪腿，“我还以为你恼怒于我的药方呢。”
她俩面前的桌子上就放着那铁盒，重新封印过了，以避免泄露天劫余息。今天苏莉厄一来就看到这东西，想起自己提过，让陆瑜炼化了它跟楚朝颜双修，还以为楚朝颜要连盒扔她脸上。
“陆瑜的事我已经拒绝过了，是否动过尘心，”楚朝颜只说，“都只是那时的一小段迷途。”
“那你干嘛不把他轰到别院住？”苏莉厄给她一个玩味的笑容，“把一个男孩子养在家里……”
楚朝颜语塞了，陆瑜长大之后她确实没往外赶，对她动心也没赶。陆瑜和苏若夕就住她家后面，新起的房，她把原来的小湖填平了。
她扭过了头去，“只是方便指点他。”
苏莉厄掏出留影石，随手抛上半空。
“也不是要对你穷追猛打啦……我对若夕也是诱导不是？女儿们的事总让妈妈操心，”她笑得胸前的雪团乱颤。“你和若夕都是要欲擒故纵那种。”
“不过拿青仙门的邪修撒气……机会应该没了。”
楚朝颜沉默着看向光幕，是一处山谷，从上到下都被火焰覆盖了。隐约能看见半倒塌的山门，写有“青仙”，门中修士恐怕连渣都没剩下。山石都融化成暗红色的流体。
有艘灵舟悬在半空，大的难以置信，几乎遮蔽月色。楚朝颜觉得它简直是座城池。上千柄法宝在它周围游弋，自行收发；它们有条不紊，逐渐把青仙门变成历史名词。
“你动用了天枢斗舰！”楚朝颜按紧了桌子，“那是在中岳剑派的辖区旁边！”
“你的好徒儿说这个邪宗有古怪，我就谨慎点咯。”苏莉厄伸手揉窗边的小鸟，“至于中岳剑派他们什么都没提。”
当然什么都没提，这种事怎么跟门中弟子提。楚朝颜都能想象出中岳的长老们，昨天晚上那副样子。西瀛海洲穿行在诸多界域，却很少吃亏，靠的就是这种武德充沛的灵舟。它搭载了完整的护山剑阵。
就算是楚朝颜都只能一对二，一对三就多半折戟。可是天枢斗舰只用化神期的修士，灵气来自天帆，灌入天枢井里供修士驾驭。
苏莉厄的船员们最多是猫，但她能让猫把狮子杀死！更不要说中岳剑派就掌门是大乘，长老才到炼虚，属于山中就一头虎，其余甚至都算不上豹子。
不过苏莉厄也是下血本了，如此巨妖出动一次可不便宜。光让它浮起来，前后大概要烧掉几十万金铢。
楚朝颜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她不觉得杀鸡用牛刀。她只担忧中岳剑派会有过激的反应。
“一宗门的邪修都没有什么特别，只有陆瑜提到的‘圣子’，”苏莉厄眯起眼睛。“他忽然从结丹突破到了金丹，没有成丹的虚弱期，以金丹中期之身被法宝射死。”
她手旁的鸟儿忽然惊飞，似乎这个女人身上气质忽然变了。她穿得很慵懒，裙装刚掩峰顶，露着精致的锁骨和香肩；气场却比盛装的楚朝颜更危险。
那双眼睛像是伏击的豹，伏在高草中，瞳孔深处燃烧着悠远的火……楚朝颜转过脸与她对视。这就是两人今天会面的缘故。
陆瑜遇到的怪事，她们是全修仙界最警觉的人。
“异乎寻常的修为突破，”楚朝颜重复道，“而且出现在一个邪修身上。”
“你也想到了百年前那场大战，对不对？”苏莉厄轻声说。
“你是说有某种外力帮助了他，就像百年前那些外道们。”楚朝颜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而给他天劫余息的人，也是靠这种外力得到的东西。”
“不是‘某种外力’，是‘某个东西’，这方天地管它叫天命气运。”苏莉厄也直起身，“百年前它引起外道激增；现在它又醒了……我找了它很多年，现在我又闻到了它的气味。”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笑了笑，瞳孔中的火光散去了。她又躺回躺椅上，伸手去逗鸟，可是没有鸟雀再停上她的手。
楚朝颜望着她，咀嚼着那用词，半晌才回答她。
“你知道的，我……还是很难相信这种说法。”
“信不信无所谓，”苏莉厄抛飞了鸟食，“那本就是我的事情。”
她的理论是存在一种力量，它具体，而且有目的，就是让天地间永恒纷争。在有的界域它被秘密崇拜，称为“太一”或“荒”；死者神魂逸散，灵气回到运行的界域中去。
楚朝颜不认同这套，认为这太玄乎，难以想象天地会专门助力某人……但百年前就是冒出一大堆邪法，三百年的平稳时期就此告终。
那么乱世又要来了吗？她在心里想，这会是极天峰祖师预言的大劫吗？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陆瑜，那张软乎乎的脸，一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种时候自己居然想起那个徒儿，想着他要平安，明明正在讨论天塌地陷的事情。
毕竟我是师尊嘛，她告诉自己，那孩子笨呼呼的让我操心多些。
那为什么想到的不是姬清羽呢？明明她也挺二的……
“我会设法追查那个送出宝物的人，”她把思绪强行喝断，“今天你说的会被严格保密。”
“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先把自己养好。”苏莉厄随手碾碎了留影石。
“你总这么单薄，该大的地方都变小了。”忽然间她又恢复了慵懒的样子，“我可听若夕说陆瑜厨艺极好……”
楚朝颜挥手就要送客。
苏莉厄笑笑，起身就走，并不在意楚朝颜的恼羞。所谓老友就是这样，一两句话就明白彼此的意思。楚朝颜叫她来，她就把楚朝颜想办的事办了，意见也沟通完。至于大劫什么的从长计议。
可一提到‘那个东西’，那股天地间挑起纷争的力量；这个慵懒的，让楚朝颜养好自己的女人，为何那么……愤怒？
苏莉厄的灵舟就停在院子里，楚朝颜忽然心里一动。
“跑来一趟，”她看着那背影，“不去看看若夕？”
“不了，我养孩子都是放养，”苏莉厄耸肩，“而且你们年轻人自己玩挺好的。”
“给你带了礼物，”她接着说，“今天这身真的是跟你很不搭。”
楚朝颜去看时，灵舟已经启动，聚灵的天帆遮掩了船体。躺椅上放着个纸袋子，刚才苏莉厄躺着，把它垫在纤腰底下。
是两双黑丝袜，楚朝颜明确地拒绝过这东西，嫌它轻浮。可自西瀛开售以来，丝袜都在东陆的修士间卖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