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木桌上的黑毛团子四脚朝天,肚皮绷得极紧。
刚刚贴过他脑门的温热触感还没散,他整个身躯硬邦邦地立在桌面上,两只尖耳朵撇向脑后。
短粗的尾巴尖上套着一只红绿配色的羊毛袜,毛线球垂在桌面,随着气流晃动两下。
他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鼻孔猛地喷出一股火星子。
火星子没落到羊毛袜上,反而窜起一团浓浓的黑烟。
黑毛团子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前爪捂住口鼻,身子缩成一个小圆球。
屋外悬挂的风铃突然剧烈晃动,铜管撞击出急促的敲击声。
那是挂在迷雾边缘的警报符。
头顶上方传来翅膀的锐响,猎鹰的影子隔着窗纸飞快掠过去。
泥地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犬类的喘息。
搜捕队踩着湿软的腐叶层,由远及近地推进,靴底踩碎枯枝的脆响离窗台不到十步。
“找仔细点,那畜生受了重伤,跑不远。”
粗哑的男声隔着木板传进来。
黑毛团子身上的毛彻底炸开,背上的骨刺微微鼓起,牙齿咬得咯吱响。
苏桃从药架旁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把浅灰色的粉末。
她走到窗边,手腕翻动,月见草粉顺着窗缝轻扬出去。
药粉落入泥土,混进潮湿的雾气里,把屋子里活物的气息压得干干净净。
屋外的猎犬在窗下转了两圈,鼻尖贴着地皮猛嗅,发出一声困惑的呜咽,随后脚步声渐渐往林子深处去了。
苏桃合上木栓,走回桌边。
她端来一只粗陶小碗,里面盛着温热的月光草灵兽乳,奶皮上浮着两粒碎草籽。
小竹勺舀起半勺乳汁,递到黑毛团子的嘴边。
“张嘴。”
修尔特扬起前爪,猛地拍在竹勺边缘。
啪嗒一声。
温热的乳汁溅在粗糙的木桌上,顺着桌缝慢慢往下淌。
修尔特退后两步,背脊紧贴着陶罐,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两排细白的小牙呲在外面。
“收起你的施舍。”
他的声音很哑,声线又尖又细,完全是个幼崽的嗓音。
苏桃没有收回手,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从布兜里抽出一块干抹布,把桌上的乳汁擦干净,随手扔进脚边的竹篓。
转身从陶锅里又舀出一勺新的,重新递到黑毛团子嘴边。
勺子稳稳停在他鼻尖前一寸的位置。
“不喝就没力气长肉,没力气长肉就拔不下仇人的脑袋。”
苏桃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就像在对一头普通的短尾兔说话。
修尔特的爪子僵在半空。
他的腹部发出咕噜一声闷响,那是饥饿到极点时内脏的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柄竹勺,最终恶狠狠地上前咬住勺沿,大口大口把奶水吞下肚去。
吞得太急,奶沫沾了他一鼻子。
苏桃顺势把勺子移开,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去碰他。
后半夜,外头的风声大了起来。
窗纸被拍得啪啪作响。
墙角的小竹筐里传来极轻微的抓挠声。
苏桃披上外衣下床,手里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黑毛团子没有睡在软垫上,他把自己塞在柜子与墙壁的夹缝里,身子蜷缩成一团。
他的腰腹处裂开了一条血口子,黑红色的浓稠血迹正从毛发根部渗出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微响。
头顶断角的位置也肿起一个大包,皮肉翻卷着,带着一股焦糊的酸气。
他浑身发冷,牙齿打战,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两侧。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戾气,前爪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抓痕。
“离我远点……”
苏桃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个装着温水的小陶盆。
她浸湿了白棉布,伸向那条狭窄的夹缝。
修尔特张嘴去咬,牙齿咬在苏桃的手背上,压出两颗发白的牙印。
苏桃的手没有抽回去。
她另一只手托住毛团的后背,稳稳地把他从缝隙里抱了出来。
“咬着吧,别咽口水就行,脏。”
棉布贴上腹部的伤口,轻轻拭去上面的黑色腐血。
修尔特浑身一抖,牙齿无力地松开了。
他脱力地趴在苏桃掌心里,鼻孔里只剩下出气。
苏桃换了三盆温水,把污血擦拭干净,敷上一层捣碎的紫心草泥,再用细纱布一层层缠紧他的小肚子。
动作很快,没有停顿。
包扎完后,她把软绵绵的黑毛团子放回铺了干草的软筐,拉起一角棉布盖在他身上。
屋子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微哔啵声。
黑毛团子缩在被角下,爪子无意识地勾着棉线,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换药的日子过了五天。
修尔特身上的硬刺软化下来,黑毛长得厚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泽。
头顶断角的地方不再流脓,鼓起两个米粒大小的肉芽,摸上去软软的。
苏桃在桌前整理晒干的蛇床子。
修尔特迈着四条短腿,大摇大摆地跳上屋里唯一的藤编摇椅。
他把自己摊成一张黑饼,霸占了最中间的软垫。
摇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修尔特警惕地支棱起耳朵,见苏桃没看他,又慢吞吞地把尾巴搭在椅背上。
尾巴上的羊毛袜已经被他扯掉了,换成了一只带抽绳的深蓝色细布套。
苏桃走过来拿书架上的药典,衣角擦过摇椅。
修尔特立刻翻身坐起,冲着她的袖口龇牙,嘴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苏桃顺手从竹盘里捏起一块烘干的牛肝,塞进他张开的嘴里。
嘎吱。
牙齿下意识咬合,肉香散在嘴里。
修尔特嘴里的凶狠声音戛然而止,腮帮子鼓起一块,咬着肉干瞪她。
“坐过去点,挡着光了。”
苏桃把药典摊在小几上,伸手推了推黑毛团子肉乎乎的后背。
修尔特喉咙里憋出一声含糊的冷哼,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两只前爪趴在书页的边角上。
书页上画着许多奇怪的草药图谱,还有人体和兽类的经络走向。
苏桃低头翻页,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滑动。
修尔特盯着她的指甲,小爪子突然伸出去,在书角上抓出两道浅浅的划痕,又飞快缩回身下,拿眼睛斜睨着她。
苏桃没理他,只是伸手将他翻了个面,让他肚皮朝上躺在自己的膝盖上。
“今天该换内服的药膏了。”
修尔特四爪在空中乱蹬,还没来得及翻身,苏桃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指尖温热,带着药草的苦味,按压着腹部那道深长的旧疤。
那是被长剑贯穿留下的伤痕。
修尔特的呼吸骤然停住。
眼前的光线仿佛暗了下去,周围充斥着甲胄撞击的铿锵声,还有熟悉的狂笑。
“殿下,您的魔核,属下替您收下了!”
冰凉的铁刃在骨肉里搅动,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
修尔特身上的毛发瞬间根根竖起,背脊弓成一张紧绷的弓,眼底漫上狂乱的血色。
他尖啸一声,前爪死死抓进苏桃的手腕皮肉里,小尖牙直接咬向她的虎口。
“阿斯蒙……我要撕碎你!”
苏桃的手腕渗出红色的血珠,但她没有把手抽走。
她掌心贴住他急促起伏的胸膛,温热的皮肉贴合在一起。
指腹顺着他痉挛的小肚子打着圈揉按,一点一点推开淤积在内脏里的滞气。
“醒醒。”
苏桃的声音很低,拍了拍他的背脊。
“这里没有长剑,只有紫心草和薄荷。”
揉按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将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揉散。
狂暴的气息顺着毛孔散出去,修尔特的爪子力道减弱,从苏桃的手腕上滑脱下来。
他的喘息平复下来,鼻尖顶在苏桃满是药香的掌心里。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不由自主的呼噜声。
修尔特整只身子猛地一僵,呼噜声瞬间掐断。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四肢,别扭地扭过头去,尾巴上的软套在苏桃手背上甩了两下。
苏桃从药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别动,逆鳞边上的脓得挑出来。”
修尔特趴着没动,把脸埋进爪子里。
银针挑开逆鳞边缘的硬皮,带出一丝浅金色的残存光晕。
那光晕很微弱,附着在逆鳞最深处的肉芽里,散发着神圣教堂特有的松木香气。
苏桃的指尖顿了一下。
追踪符。
神殿专门用来锁定逃犯位置的附骨咒印。
她面不改色,银针挑起那丝金光,顺着桌案底下的缝隙引出,引信轻巧地落入袖管。
修尔特从爪缝里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缩成了细线。
他看到了那道金光,也看到了苏桃的动作。
苏桃起身走到门边,拿起劈柴的斧子,装作填柴火的模样,将袖中的金光拍入了门前地脉的聚灵阵眼中。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回屋里。
修尔特趴在膝盖上看着她,眼底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抹极深沉的幽光。
他没有叫,也没有闹,只是暗自运转起体内刚凝聚的一丁点魔力,将自己的吐纳节奏,与屋外法阵的波动慢慢连在了一起。
入夜。
林子里起了大雾,几只夜枭惊慌地飞向高空。
修尔特蹲在窗台上,鼻翼微动。
风里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地狱猎犬的口水味,还有阿斯蒙身上常年不散的黑血腥味。
包围圈已经缩得很小了。
修尔特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眼底燃起两团阴郁的黑焰。
他转身跳下窗台,跳到药架最高一层,一口咬碎了那株苏桃刚采回来的紫心草。
浓烈的苦汁在嘴里炸开,冲撞着残破的经络。
痛意顺着脊椎蔓延,修尔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将药力全数吞入腹中。
清晨,苏桃推开门。
门槛上放着三枚拳头大小的朱果,果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那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高阶灵果,极难采摘。
屋角的软篮里,黑毛团子正把脸埋在被子里装睡,尾巴上的软套磨破了一角,沾着几片草叶。
苏桃捡起朱果,嘴角弯了弯。
她从针线盒里拿出加厚的避光布料,重新缝制了一只带微型防御阵的深灰软套,轻轻套在修尔特的尾巴上。
第三天的午后,风停了。
整片迷雾森林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彻底消失。
木屋外的迷雾结界发出碎裂的脆响,漫天的白光撕裂了灰暗的天空,刺眼的光芒将树影压得极低。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木屋前的药圃。
几株刚长出嫩叶的紫心草被铁蹄踩进泥里,汁水四溅。
“修尔特,别躲了。”
清脆的女声在屋外响起,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居高临下。
圣女薇薇安身穿纯白的长袍,手腕上缠绕着泛着金光的猎龙锁链,步履优雅地踏入空地。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甲骑士。
骑士手里握着一柄带倒钩的断刃,刀刃上黑气缭绕,赫然是当年刺穿魔王心脏的凶器。
昔日的副官,阿斯蒙。
阿斯蒙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我的好主人,您现在缩在哪具肮脏的躯壳里呢?属下特意为您带来了老朋友。”
薇薇安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水晶匣。
匣子里装着半截漆黑的龙角,断面处还凝固着暗红色的污血。
“瞧瞧,当年从你头上拔下来的时候,它还在发热呢。”
薇薇安晃了晃水晶匣,声音甜腻得令人作呕。
“堂堂极夜炎魔龙,现在恐怕连一只老鼠都咬不死了吧?”
木屋内。
苏桃正在将烘干的药叶研磨成粉,石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毛团子躲在苏桃的大衣口袋里,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旧龙角上的气息顺着缝隙钻进来,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仿佛再次裂开,灼热的痛感撕扯着他的神智。
一团黑色的炎火从他鼻孔里溢出,将大衣口袋的内衬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暴怒、屈辱,还有深入骨髓的怨毒,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躯壳撕裂。
他想要冲出去,想要用幼小的牙齿去撕咬那些仇敌,哪怕当场自爆魔核。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
苏桃隔着大衣,轻轻按住那只狂暴的小毛团。
手指顺着他的脊背抚摸,带着安抚的力道,将那团失控的黑炎生生按灭。
“待着。”
苏桃低声说了一句。
她解下腰间的围裙,把大衣口袋的纽扣扣紧,护在心口位置。
推开木门,苏桃独自走了出去。
薇薇安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目光落在苏桃洗得发白的布衣上,神情微微一滞。
“苏桃?前任首席医官?”
薇薇安嗤笑一声,眼里闪过轻蔑。
“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原来躲在这里当农妇。”
阿斯蒙踏前一步,手中的断刃指向木门:“圣女大人,别跟她废话,追踪符的源头就在这屋子里。把她连同那个畜生一起净化了!”
苏桃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粗木捣药杵。
“踩坏了我的药田,一平米十个金币。”
苏桃淡淡开口。
薇薇安的脸色阴沉下来,手腕一翻,猎龙锁链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冥顽不灵的叛徒。动手,全员净化!”
数名重装骑士骤然暴起,秘银打造的破魔长枪凝聚出耀眼的圣光,撕破空气,直刺苏桃的面门。
风压扑面而来,吹乱了苏桃额前的碎发。
口袋里的黑毛团子发疯似地挣扎,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内衬。
他试图钻出来,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去挡那柄长枪。
可是苏桃的手死死按在口袋上方。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侧身躲闪,只是将整个胸膛迎向了那柄锋利的长枪,用单薄的肩膀死死护住了口袋里的黑团子。
噗嗤。
枪尖穿透皮肉的声音清晰可辨。
长枪撕开苏桃的右肩,鲜血迸溅出来,顺着衣襟滑落,温热的液体穿透布料,滴落在修尔特的鼻尖上。
黑毛团子的瞳孔骤然放大。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远去。
眼前只剩下漫天的血色,还有那滴落在脸颊上、带着药草香气的温热血液。
护着他的人类,为了他,被刺穿了肩膀。
极度的疯狂与绝望在胸腔内炸裂,修尔特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震碎苍穹的龙啸。
滚烫的黑炎从小小的大衣口袋中轰然爆发。
黑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直接将刺穿苏桃肩膀的长枪熔成了滚烫的铁水。
重装骑士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
苏桃借力后撤两步,捂着肩膀靠在门框上。
她溅落入泥土中的鲜血,顺着地脉纹路飞速蔓延,刹那间点亮了整座森林的隐秘法阵。
原本被圣女当成定位器的追踪符,在阵眼之中彻底倒转。
整片药田升腾起浓郁的紫色毒障。
紫心草的解咒雾气与空气中的圣光发生剧烈中和,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薇薇安脚下的圣光护盾在接触到草药瘴气的瞬间全线崩溃,光芒寸寸碎裂。
“怎么回事?我的圣力被封印了!”
薇薇安惊叫出声,后退数步。
骑士团引以为傲的秘银重铠在紫雾中发出滋滋的白烟,坚硬的金属甲片迅速氧化脱落,露出里面狼狈的布衣。
而那团黑色的火柱中心,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横扫全场。
积蓄多日的紫心草药力借着苏桃的精血彻底引爆,彻底冲刷干净了修尔特体内的残存毒素。
魔核重组,封印碎裂。
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整片天空,狂风呼啸,吹得巨木拔地折断。
一条遮天蔽日的极夜炎魔龙横亘在半空中。
漆黑如墨的龙鳞泛着金属的冷光,猩红的竖瞳俯瞰着下方的蝼蚁,宽大的龙翼展开,几乎将整座山谷笼罩在阴影之下。
阿斯蒙握着断刃的手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干瘪的抽气声。
“不……不可能……你的魔核已经被我……”
庞大的龙爪从天而降。
阿斯蒙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断刃,整个人就被巨爪狠狠按进了泥泞的深坑中。
骨骼碎裂的闷响被狂风吞没。
修尔特俯下头颅,巨眼死死盯着坑底吐血的阿斯蒙。
他伸出锋利的指尖,精准地挑出阿斯蒙怀里的那柄断刃。
咔嚓。
魔龙的利爪微微合拢,那柄浸染过魔王之血的断刃,连同阿斯蒙体内的魔核,在一声轻响中被生生碾成了齑粉。
阿斯蒙的瞳孔涣散开来,彻底没了声息。
薇薇安瘫软在地上,浑身泥泞,发丝散乱。
她颤抖着举起怀里的水晶匣,试图用里面的旧龙角作为盾牌。
“修尔特!你的角还在我手里!你敢动我,我就毁了它!”
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嘲弄。
龙爪掠过,轻而易举地将水晶匣从她手中夺走。
修尔特看着匣子里那半截干瘪的旧角,眼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无尽的厌恶。
在薇薇安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龙爪猛然发力。
轰!
旧龙角连同水晶匣被狂暴的龙炎彻底吞噬,化作漫天飞散的黑灰。
“残破的过去,本座不屑收回。”
修尔特的声音如惊雷在山谷中回荡。
下一刻,炽热的龙息横扫而过。
神殿带来的猎龙锁链、破魔重弩,在绝对的高温下瞬间化作滚烫的铁水,顺着地表流淌。
修尔特的龙尾随意一甩,劲风将尖叫的薇薇安掀飞出数十丈远,狼狈不堪地砸进远处的腐殖泥潭中。
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骤然平息。
森林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黑炎燃烧的微弱哔啵声。
巨大的黑龙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猩红的竖瞳落在了木屋门前。
苏桃单手按着肩膀上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她的身形依旧站得笔直。
遮天蔽日的巨龙垂下巍峨的头颅,庞大的身躯在接近地面的过程中飞速塌缩。
魔炎散去,狂风止息。
一个巴掌大的黑毛团子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精准地落在了苏桃带血的掌心里。
5
由于魔力消耗过度,修尔特重新退化回了幼崽的模样。
他趴在苏桃的手心里,四肢无力地摊开,舌头耷拉在一边,显然是脱力了。
苏桃低头看着他。
修尔特费力地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别扭的哼唧。
“本座……只是嫌那帮苍蝇太吵,顺手碾死了。”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完全没有了刚才灭世巨龙的威严。
“可不是为了救你这区区人类。”
话虽这么说,他两只带血的小前爪却死死勾着苏桃的袖口,指甲陷进布料里,怎么也不肯松开。
苏桃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牵动了肩膀的伤口,她微微吸了口冷气。
掌心里的黑毛团子立刻僵住,爪子松了松,生怕碰疼了她,但依旧牢牢搭在她的手腕上。
苏桃转身走回屋内,反手合上了破损的木门。
屋里的火炉还在燃烧,散发着安神的药香。
苏桃坐在桌前,先给自己上了止血粉,用白布简单包扎好伤口。
随后,她把黑毛团子抱到桌上,打来一盆温水。
修尔特身上沾满了泥点,小爪子上也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苏桃用湿布一点点给他擦拭干净,在他肉垫的擦伤处抹上清凉的舒缓药膏。
最后,苏桃拿起针线盒。
她拿出一只崭新的红色保暖厚绒套,小心地套在他尾巴上。
那截尾巴的根部,原本残损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片光滑而崭新的逆鳞,泛着深沉的光泽。
绒套戴上去,大小刚刚合适。
经此一役,神殿的人彻底绝迹。
迷雾森林的聚灵大阵被全面激活,浓郁的雾气彻底封死了所有入口,成为了大陆上谁也不敢轻易踏足的生命禁地。
窗外的残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
修尔特站在苏桃摊开的手掌里。
他看着苏桃掌心里结痂的伤痕,小耳朵轻轻颤了颤。
这一次,他没有龇牙,也没有躲闪。
小毛团踮起短短的后腿,身子努力往前探去。
他仰起温热而柔软的脑门,轻轻贴在了苏桃的眉心处。
毛茸茸的触感微温,带着草药的清苦香气。
修尔特闭上眼睛,喉咙深处发出持续而安稳的呼噜声,将整个小身子缩进了苏桃的掌心深处。
炉膛里的火苗静静舔着松木枝,噼啪轻响在渐深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苏桃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腹轻轻蹭过修尔特耳后新长出的软毛。
掌心里的毛团子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四脚彻底舒展开,肉垫贴着她的掌心纹路,把小肚皮毫无保留地露在空气中。
“明天该给外面的紫心草补种了。”
苏桃轻声说着,将他小心地挪进胸前的大衣口袋。
修尔特把小脑袋探出口袋边缘,下巴搁在粗布翻领上,黑亮的眼珠倒映着火光。
他没有再出声反驳,只是用毛茸茸的尾巴尖,把那只崭新的红绒套悄悄往她的衣襟深处塞了塞。
风穿过紧闭的窗扉,在迷雾笼罩的森林深处化作无声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