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只妖。
一只自在闲游、银白如雪的犬妖。
她守着一座青青的山,山里有四季轮转的美:春时繁花,夏时急雨,秋有熟果,冬有静雪,一切都亲切而自然。
后来,山脚下渐渐聚起了人烟。人们垦地建房,建成了一座小小的村落。犬妖常在山上远远望着,看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他们笑闹婚丧,生老病死。
慢慢地,她也学会了化形,穿上粗布衣,草鞋代替四足,双臂替代獠牙。人们口耳相传:村南山里,住着一位生着兽耳兽尾的银发妖女。
她为自己取名“白芷”,一种洁白又可入药的香草——能治病救人,颜色又似她的毛发,她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直到那年暴雨连天,山洪几乎淹没村庄,她现身施展妖力,救下全村。自那以后,村民便奉她为山神,唤她“白芷娘娘”。
日升月落,一代代人老去,对她的信奉却从未断绝。人们供上衣食,她便护佑一方风调雨顺,如此过了许多年。
直到那一天,一位剑眉星目的俊朗少年,找上了她。
彼时,她正在山间溪畔捉肥美的鱼,少年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少年说,他名赵明渊,是未来大楚的皇帝,听闻了白芷娘娘的故事,特意前来拜访这位神秘的山神。
白芷不知何谓“大楚”,也不知“皇帝”是什么。少年便在她身旁坐下,徐徐道来——
他说,大楚很大,大过群山连绵,是人族的国家;所谓国家,比山下的村子大上无数倍,也住着无数的人,而她的这座山,便在大楚境内。皇帝,便是统领这整个国家的人。
白芷懂了,少年便是未来的头狼,而他统领的狼群,大到不可思议。
那日,她听得入神,少年也讲得尽兴。他说人间的繁华,说尘世与山间的不同,字字句句,都让她心生向往。两人就坐在潺潺溪旁,一讲一听,直至夕阳西下。
“白芷姐姐,我还会来看你的。”
少年走了,却未食言。
数日后他再度上山,带来山外的新奇点心、玲珑首饰,还有更多说不完的故事。
从此,他来去往复,她也开始一日日盼着他的身影。
又一日,少年再来时,却两手空空,没有点心首饰,也没有新奇故事。他说:
“白芷姐姐,跟我下山一趟吧,不远的镇子里办庙会,热闹得很,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她点头应了。
那是她第一次走那么远。小镇虽偏,却喧腾得像一场梦:小吃热气腾腾,锣鼓喧天动地,舞龙翻滚跃动,还有咿呀唱着的戏——
那出戏,名唤《霸王别姬》,讲的是霸王穷途末路,与爱妃一同自刎的悲戚故事。
她看不懂词曲,却看得泪水涟涟,一双眸哭得通红。
“白芷姐姐,你嫁给我吧。”
少年忽然开口,目光灼灼:
“你嫁给我,我以后天天带你看这人间。我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你便是我的皇后。你信我,日后我定不会委屈你,绝不让你做那戏中的虞姬;我也绝不会做那项羽,我会让大楚繁荣昌盛,做一代伟大的君王。”
她望着少年认真的眼眸,信了,也心动了。
于是她随他离开青山,踏入皇都。宫阙巍峨,市井喧嚷,一切如少年所说般鲜活有趣。
少年带她去见老皇帝。龙椅上的老人只淡淡扫她一眼,便道:
“元婴期的大妖为后……这便是你交的答卷?”
“好,你比你那些兄弟强。这皇位,是你的了。”
就这样,少年取代了年迈的皇帝,成了新的君王;而她身着红妆,在满城欢庆、钟鼓齐鸣中,成了他的皇后。从此,山中少了山神白芷娘娘,大楚却多了位皇后白芷娘娘。
成了皇后的日子,却不如白芷想象中那般美好。宫里规矩繁多,人间的礼仪,她要从头学起;身为皇后,也不能日日外出游玩。
她向皇帝诉苦,他温柔安慰:
“这是皇后该守的本分,不过没关系,有我陪着你。”
在他的陪伴下,她渐渐成为了一位端庄贤淑的皇后,他也因治国有方,被赞为一代明君。
白芷觉得满足——这样的日子虽与想象不同,可她深爱皇帝,皇帝也待她极好,她便贪恋这样的时光。
直到正道与魔道纷争渐起,大楚商路凋敝,国势渐衰。皇帝终日眉头深锁,她也跟着心焦。
一日,他寻到她:
“白芷姐姐,我需开采山林矿产,才能保住如今的大楚。你那座山灵气丰沛,许有灵石矿脉。若开采出来,或可续大楚国运……你愿帮我吗?”
她点了头。山虽重要,却不及他展颜一笑。
青山被挖,大楚重归繁盛,皇帝的英明之名,也依旧流传。
可山终会挖空,商路若不重振,衰退只是迟早。
她想劝他看开些,哪怕国势不如前,还有她相伴余生。
他却骤然动怒:
“你懂什么!你是妖,寿元漫长,可吸天地灵气修行!可我呢?我只能修祖传的国运之法,国若衰败,我的修行速度便会一落千丈!”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发火,却非最后一次。
皇帝的性子越来越暴戾,一日,他又找到了她:
“白芷姐姐,我想纳妃。纳妃可联姻固势。你放心,即便有了旁人,我最爱的依旧是你。”
她又应了。比起独占他的身旁,她更怕见他愁容。她也坚信,他仍爱她,再多妃嫔也改不了。
可亲手将第一个妃子送进他殿中的那夜,她独自躲在宫墙角落,哭了很久很久。
纳妃之益不过一时。不久,皇帝又陷入焦躁易怒之中。
慢慢的,皇帝不再与她交心,而她却渐渐迷上了人间的戏,尤其是那出《霸王别姬》,看了一遍又一遍。
云京多雾,常沾湿她银白的毛发。从前不觉什么,如今却令她莫名想起山中晴朗的天。
——可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那座山,早就没了。
岁月如雾流过,直到某天,他再度找来,眼中闪着久违的光:
“白芷姐姐,我寻到永续国运之法了!你再帮我一次,只需伪装成惑国的妖后便可——我是皇帝,绝不能坏了名声。”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唤她“白芷姐姐”了,她满心欢喜,当即应下。
从此,她成了民间传说中惑乱朝纲的“妖后”——这倒不难,她本就是妖。只是,世人不知她是犬妖,只将她传作了狐妖。
与此同时,皇帝再次开始纳妃,只是这次的妃子,并非出身权贵,而是一群“罪人”。
皇帝是这般解释的:
“我杀的都是罪人与将死之人,他们的死,能换我大楚的繁荣昌盛,值当!”
她虽觉不安,却仍选择信他,继续扮演祸国的角色,将“罪妃”打入冷宫;而他则以“受妖后蛊惑”之名,日渐疏于朝会。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她心中疑惑愈深,却仍对自己说:
要信他。他说过,绝不做项羽,定成明君。
直到有一天,四名诛邪的少女闯入戏楼,对她说:
“皇帝一直在骗你!他早就不爱你了!快醒醒,快醒醒吧!”
恍恍惚惚间,她终于醒了。泪流满面中,她答应了少女们,助她们诛灭那已堕入邪道的帝王。
皇帝临死前,她终究不忍,她仍怀最后一丝期望,颤声问他:
“你是否还爱我?你是否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看的那出《霸王别姬》?”
皇帝咒骂、否认,他的眼中只剩下了憎恶与恨。
于是,她亲手拔剑,送走了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而后,她想自刎,如那戏中的虞姬一般,随霸王而去。
白发仙子拦住了她,她却仍自毁元神。
这便是犬妖白芷的一生,白芷娘娘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