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爬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江城大学校园开放日，终于进入了最火热的阶段。
校园主干道上已是摩肩接踵，欢声笑语、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欢乐的海洋。
家长牵着好奇张望的孩子，学生三五成群，市民游客络绎不绝，人流如同彩色的溪流，在各个社团摊位前汇聚。
艺术社的摊位前，早已是水泄不通。
“作品投票这边排队！参与投票即可获得抽奖机会！”
“绘画体验在这里！小朋友想试试吗？”
“请欣赏我们的作品，左边是雕塑展区，右边是绘画展区！”
陈嘉和几名社员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脸上都带着些兴奋的红晕，忙碌地引导着源源不断的人流。
互动区的几张桌子围满了尝试涂鸦或雕刻的游客，负责指导的社员忙得不可开交。
而最火爆的区域，无疑是林砚镇守的抽奖点。
队伍从抽奖箱前蜿蜒出去，拐了个弯，几乎要碰到隔壁的摊位。队伍里，有人踮起脚张望，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人人都想试试手气。
林砚坐在箱子后面，脸上维持着礼貌笑容，手上的动作却不带停歇。
“很遗憾，谢谢参与。”
“手气不错！三等奖，钥匙扣一个。”
“二等奖！便利贴一个！”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次宣布结果都引起小小的骚动。
特等奖和一等奖的卡片如同被施了魔法，始终安然沉在箱底。二、三等奖和大量的小奖则被他以精妙的节奏放出，不引起别人怀疑的同时，让礼品的消耗速度降到最低。
突然，一阵音量巨大的音乐，在隔壁摊位响起。
“咚！咚！嚓！”
突如其来的声浪，瞬间盖过了艺术社这边的所有声音。正在讲解画作的社员话语被吞没，抽奖队伍里传来不满的嘟囔，体验区有孩子被吓得一抖，手里的画笔掉在桌上。
是隔壁话剧社的摊位。
他们不知何时，将一套户外音响搬了出来，此刻正播放着激昂的配乐，音量开到了最大。几个穿着剧服的话剧社员站在音响旁，看似投入地随着音乐摆动身体，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艺术社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们是在报复艺术社，认为是艺术社抢了他们的游客。
艺术社的社员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方瑜气的想直接过去理论，却被陈嘉拉住。嘈杂的乐声中，连正常的交流都变得困难，欣赏作品的游客也不由地皱眉，捂住耳朵。
就在这片混乱的噪音里，一个身影排开人群，径直走向话剧社的音响。
是社长秦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分平静。他走到音响旁，对那个负责播放音乐的话剧社社员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那名社员脸上的挑衅僵住了。
秦墨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挂在摊位醒目处的“社团摊位管理条例” 公示牌，上面明确写着“不得干扰其他社团正常活动”。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戴着“活动执行纠察”红袖章的学生会成员，微微颔首示意。那名纠察员立刻会意，快步走了过来。
那个话剧社员脸上的得意迅速褪去，变成了尴尬和慌乱。他看了一眼秦墨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纠察员和公示牌，最终悻悻地弯下腰拨弄音响……
音乐声瞬间变小，众人捂住耳朵的手终于可以放下来。
艺术社的社员们松了口气，游客们也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参与活动。
然而，这片刚刚恢复的秩序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举着自拍杆、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直播画面的年轻男性，带着一个提着箱子的助手，挤到了绘画展区前。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排画作，最后牢牢锁定了那幅《晨光》。
“家人们！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他对着手机镜头，语气夸张，“一幅……嗯，很有意思的学生作品。大家稍等一下，我去跟他们了解下情况哈。”
他把自拍杆递给助手，走到正在接待的陈嘉面前，询问了几句话。
陈嘉一惊，一只手捂住嘴，仿佛是遇见了什么明星一样，激动地开口：
“诶？你是那个……”
“哇哦，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我经常看你的直播！对了，她在那边！”
陈嘉高兴地指着附近正在体验区帮忙的洛雨。
那人礼貌地跟她道谢后，接过助手递来的自拍杆，走了过去。
“家人们我回来了！现在让我们去采访一下这幅画的作者！”
主播脸上挂着亲和笑容，带着镜头，几步就来到了洛雨面前。
洛雨正在帮一位学生补充体验用的颜料，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手机镜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颜料盘差点没拿稳。
“同学你好！别紧张！”主播的声音带着富有感染力的热情，“我是‘艺术看天下’的主播阿哲，正在做你们江大开放日的探访直播。刚才看到你这幅《晨光》，觉得特别有感觉！能跟我和直播间的朋友们聊聊你的创作灵感吗？”
洛雨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颜料盘边缘，脸颊微微泛红。
她不太习惯这种被镜头聚焦的感觉，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名人主播”。
“我……我就是觉得，有一株正在成长的嫩芽，向往着晨光……”她努力组织着语言，重复着之前介绍给其他游客的话，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细弱。
“向往？很棒的讲解！”主播阿哲立刻接话，但他并没有顺着“向往”展开，而是将镜头猛地转向画作本身，语气突然变得深沉，“但是家人们，大家仔细看！我们放大细节——”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直播镜头牢牢锁定在《晨光》上。
“看这干涸到裂开的花盆土壤！看这从窗棂投下的、几乎要将嫩芽吞没的浓重阴影！再看这嫩芽，它虽向往光明，可它的根，却死死缠在这个贫瘠的盆沿上，仿佛无法挣脱！”
他的声音充满张力，每一句都像在揭开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真的只是对晨光的向往吗？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挣扎！是对某种内在匮乏或外部束缚的无声抗议！”
主播在那绘声绘色地解读这幅画的深刻含义，而洛雨听着那一句句尖锐的“解读”，起初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脸颊血色褪去，变得苍白。
她咬住了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外套衣角。这种被揭开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
一直在用余光留意展区动静的林砚，将洛雨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眼神一凝，不再犹豫，手指悄然松开勾着的钢丝，从抽奖箱后站起身。
